她整个人,也被那股劲风震得连退了三四步,一脸煞白,惊恐地看着秋诚,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
整个红袖招大堂,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喝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牡丹亭。
柳承嗣怀里还搂着映雪,整个人都僵住了。
“世......世子爷?”他结结巴巴地站起来,“您......您这是......怎么了?”
他以为秋诚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习惯。
毕竟阮香是清倌人,架子大,或许是哪个地方没伺候到位?
“世子爷,您别生气啊!”柳承嗣还想打圆场,“阮香她......她不懂事。要不,我给您换一个?换映雪!映雪最会伺候人了!保证您......”
他话未说完,秋诚已是霍然起身。
“柳承嗣。”
秋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柳承嗣的心脏猛地一缩。
“混账东西!”
秋诚一字一顿,声色俱厉:
“你可知罪!”
“啊?”柳承嗣彻底懵了,他下意识地跪了下去,“世......世子爷......小弟......小弟不知......不知何处得罪了您啊?”
“好一个不知!”秋诚怒极反笑,他指着这满堂的污秽,厉声责斥道:
“带本世子来这种地方就罢了,你......竟还真想着给本世子招妓不成?”
“我秋家家风端正,世代忠良,门下子弟,从不来这藏污纳垢之所!”
“你!却将我诳来此地!玷污我秋家门楣!柳承嗣,你好大的狗胆!该当何罪!”
这雷霆之怒,直接把柳承嗣给吓傻了。
他脸色煞白,抖如糠筛,裤裆处,竟是隐隐传来一阵骚臭......他,竟是吓尿了!
他哪里知道,这世上......当真有男人,不爱玩妓女?
尤其是秋诚这等身份的贵公子,不该是......妻妾成群,风流成性的吗?
他怎么会知道。
秋诚,从他柳承嗣说出要去“好去处”的那一刻起,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之所以会来,之所以会忍受着那令人作呕的香气,之所以会冷眼看这群人表演......
不过,是为了等这一刻罢了。
他要的,就是柳承嗣的“好心”引荐。
他要的,就是这满堂的“人证”。
他要的,就是将这个“诳骗世子、引诱其堕落”的罪名,死死地钉在柳承嗣的头上!
这便是他挖的坑。
而柳承嗣这个蠢货,就这么兴高采烈地,自己跳了进来。
牡丹亭内一语惊雷。
秋诚那一声“该当何罪”,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柳承嗣的天灵盖上。
他那点酒意,那点色心,那点虚荣,在这一瞬间,被骇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他......他是故意的!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恐怖的念头,猛地蹿上了柳承嗣的心头。
他分明是给自己挖坑!
从一开始在宅邸里的冷茶,到路上故作矜持的敷衍,再到方才的不动声色......全是在等这一刻!
他若真是家风端正、不近女色,又怎会明知这是青楼还肯踏进来?
他若真是被诳骗,又怎会等到现在才发作?
他什么都知道!
柳承嗣分明能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只被耍弄的耗子,被这只看似慵懒的猫,一步步逗引着,叼进了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玷污秋家门楣”......
这顶帽子太大了!
柳承嗣知道,自己今天若是辩解一句,说“世子爷你也是自愿来的”,那便是当众顶撞,罪加一等。
若是不辩解,便是坐实了自己“诳骗、引诱”朝廷贵胄的重罪!
这是一个死局。
他看着秋诚那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桃花眼,所有的侥幸与怨毒,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最原始的恐惧。
他不敢违逆。
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那点小心思,为何会在此人面前,显得如此拙劣而不堪一击。
“世子爷......世子爷饶命啊!”
柳承嗣那肥胖的身躯,抖如筛糠,他拼了命地想磕头,可那两条不听使唤的伤腿,却让他只能狼狈地在地上蛄蠕。
“小弟......小弟再也不敢了!我是猪油蒙了心!是混账!求世子爷......求世子爷看在家父......还有郑大人的面子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他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洛都第一纨绔”的嚣张气焰。
然而,秋诚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他只是冷哼一声,厌恶地拂了拂那根本未曾被碰到的衣袖,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天底下最肮脏的秽物。
“不知所谓。”
他丢下这四个字,便再不看那满堂的惊惶与狼狈,转身便走。
“世子爷!世子爷您别走啊!”
柳承嗣见他当真就这么走了,吓得魂飞魄散。
他知道,若是让秋诚就这么含怒而去,他爹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便要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跪求抱住秋诚的腿。
可他忘了,他那两条腿,还是断的!
“噗通——!”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肉响。
柳承嗣整个人因为发力过猛,又失去了平衡,竟是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那片狼藉的酒水与碎瓷片之中。
“哎哟!”
“柳少爷!”
那群狐朋狗友,连同老鸨、龟奴,这才如梦初醒,呼啦啦围了上去。
可秋诚的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
他穿过那依旧弥漫着脂粉与酒气的大堂,如同穿过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在红袖招奢靡的灯火映照下,显得那般孤高,又那般冷酷。
......
当夜,柳府。
柳承嗣是被两个小厮架着送回来的。
他一路上,魂不守舍,面如金纸。
那张本就浮肿的脸,在方才那一摔之后,又添了几道血痕,裤裆处更是湿了一片,散发着难言的骚臭。
柳传雄正在书房焦急地踱步,他本是等着儿子带回“世子尽兴”的好消息,却不想,竟是等回了这么一个丧家之犬。
“爹......爹......”
柳承嗣一见到柳传雄,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闭嘴!”柳传雄见他这副德行,心中已是咯噔一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屏退左右,房门紧闭。
在父亲的盘问之下,柳承嗣哪里还敢隐瞒,战战兢兢地,将今日从“冷茶”到“红袖招”,再到秋诚那番雷霆震怒,一五一十地,全都招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柳传雄静静地听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铁青的灰败。
当柳承嗣说到秋诚那句“玷污秋家门楣” 时,柳传雄的身体,猛地一晃。
“啪——!”
一声脆响,根本不是茶杯,而是柳传雄用尽全力的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柳承嗣的脸上!
“孽——障——!”
柳传雄气得浑身发抖,那双精明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暴怒与恐惧。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一脚踹在柳承嗣的伤腿上,那力道之大,竟让柳承嗣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我让你去巴结!我让你去伺候!谁让你自作聪明,带他去那种地方的!”
“你腿都断了,还敢去逛青楼! 你......你......”柳传雄指着他,气得话都说不囫囵。
“爹!我以为......我以为他会喜欢的啊......”柳承嗣哭着辩解,“天底下的男人,哪有不......”
“你以为?!”柳传雄又是一脚,“你拿你那猪脑子去想别人的心思?你是什么东西?他是什么人物!”
“他那是挖坑给你跳!你还真就一头栽进去了! ‘诳骗世子,引诱堕落’,这罪名传出去,我柳家......我柳家在洛都,还要不要立足!那郑知府,还要不要这门亲事!”
柳传雄越骂越怕,越怕越怒。
他知道,秋诚这是在敲打他。
敲打他昨日在宴席上,那点不该有的“联姻” 幻想!
“来人!”柳传雄怒吼道。
“把这个孽障......给我拖回他院子!关了禁闭!”
“从今日起,没我的命令,一步也不准踏出房门!”
“......婚事定下之前,再敢给我惹是生非,我......我亲手打断他第三条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