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脚步轻得听不见声响,唯有身上那统一熏染的茉莉花香,如同一阵阵轻风,在秋诚鼻尖掠过。
每上一道菜,便有一名丫鬟,用那黄莺般婉转的声音,轻声报出菜名,并将其中的典故与妙处一一道来。
这已不是在吃饭,这是在享受一种帝王般的规制。
柳传雄举起了那只温热的西域夜光杯,杯中盛满了琥珀色的酒液。那是他珍藏了二十年的状元红,酒色深沉,酒香醇厚。
“秋公子,”柳传雄端起酒杯,那张老脸因激动而涨红,“下官......先自罚三杯!为我那孽障,给您赔罪了!”
说罢,竟是“咕咚、咕咚、咕咚”,连饮了三杯烈酒。
他这般姿态,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已要开口劝阻,受宠若惊了。
可秋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直到他三杯饮尽,面色潮红,秋诚才缓缓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柳大人,”他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昨日之事,秋某,便当它未曾发生过。”
柳传雄闻言,如蒙大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谢公子!谢公子宽宏大量!”他激动得又要跪下。
“柳大人不必多礼。”秋诚抬了抬手,“令郎......年纪尚轻,血气方刚,倒也情有可原。”
“是是是!”柳传雄哪里听不出秋诚的松口,他连忙顺杆爬,“公子说的是!那孽障,就是......就是太好玩了!不过,下官已经将他关了禁闭,让他好生反省!日后,再不敢惊扰公子了!”
秋诚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处理结果,颇为满意。
这一下,柳传雄的心,才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他知道,红袖招这一关,算是过了!
危机解除,那接下来,便是......图谋发展了。
他连忙拍了拍手,示意布菜。
“秋公子,您远道而来,一路劳顿。下官特地备了些粗茶淡饭,为您接风洗尘,还望......莫要嫌弃!”
这“粗茶淡饭”,便是这场盛宴的开始。
先是四道压桌的冷盘,名曰风花雪月。
第一道“风”,是“风干鹿舌”。
取幼鹿之舌,以秘制香料腌渍后,于冬日寒风中阴干,切成薄如蝉翼的片,色如玛瑙,入口筋道,咸香回甘。
第二道“花”,是“牡丹鱼脍”。
用的不是寻常草鱼,而是洛水特产的银鳞鲤。
活鱼现杀,取最嫩的脊背肉,由刀工最精湛的厨子,片成透明的薄片,在冰盘上,摆成一朵盛放的牡丹花。
那鱼片在冰的激刺下微微卷曲,蘸着姜醋,鲜甜脆爽。
第三道“雪”,是“雪花蟹斗”。
取秋日最肥美的膏蟹,剔出蟹黄与蟹肉,以鸡汤煨煮,再用鸭油炒香,盛回蟹壳之中。
最妙的是,上桌前,在蟹斗上淋了一层用蛋清打发的、轻盈如雪的蛋泡,造型精致,入口即化。
第四道“月”,是“月宫兔腿”。
兔子在古时又称“月宫玉兔”。
取兔后腿之精肉,捶打成泥,混入马蹄、香菇,捏成丸状,油炸至金黄,再以冰糖、酱油慢炖,色泽红亮,肉质弹牙。
光是这四道冷盘,便已是将柳传雄的奢靡与心机,展现得淋漓尽致。
秋诚只是每样略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玉箸。
“柳大人,有心了。”
“公子喜欢便好!喜欢便好!”柳传雄见他神色平淡,心中愈发没底。
他知道,这位京城来的贵胄,怕是见惯了山珍海味,寻常菜色,已是打动不了他。
“上热菜!”他提高了声调。
十二名丫鬟,再次鱼贯而入。
这热菜,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第一道,便是当朝一品锅。
那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景泰蓝掐丝珐琅的巨型汤锅。
锅盖一揭,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到极致的霸道香气,便瞬间充斥了整个暖玉阁!
这香气,竟是压过了那满室的龙涎香!
“秋公子,”柳传雄得意地介绍道,“这道菜,乃是下官重金从闽地请来的大厨,效仿古法所制。里面用了鱼翅、鲍鱼、海参、瑶柱、鹿筋、鸽子蛋......足足三十六种山珍海味,用文火足足煨了三天三夜!公子您尝尝,这汤......可比黄金还要金贵!”
丫鬟为秋诚盛了一小碗,那汤汁色如琥珀,浓稠得近乎膏状。
秋诚浅尝了一口,那股子鲜香,确实是霸道已极。
“不错。”
“公子喜欢便好!”柳传雄大喜,又连忙示意。
第二道,烤乳猪。
一只通体金黄色、油光发亮的烤乳猪,被整个抬了上来。
那皮,烤得如同琉璃一般,薄而脆。
厨子当场片下,蘸着甜酱,入口即化。
第三道,雪花熊掌。
用冰糖、高汤,细细煨制的熊掌,肉质软糯,入口即化,上面还撒上了一层洁白的“雪花”,既是奢靡,又是炫耀。
第四道,清蒸鲥鱼。
这隆冬时节,能弄到这等鲜活的长江鲥鱼,其价值,已不在熊掌之下。
那鱼肉鲜嫩,连鱼鳞都未曾刮去,一同蒸熟,便是为了保住那鳞下的脂肪,当真是鲜美到了极致。
第五道,人参汽锅鸡。
......
一道接着一道,无一不是耗时耗力、穷尽奢华的顶级名菜。
柳传雄见秋诚虽尝了,但神色间,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他知道,光靠这些死物,怕是打动不了这位“见惯了风月”的世子爷了。
他的眼珠一转,那股子精明算计,又占了上风。
他一面殷勤地为秋诚布菜,一面“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的女儿。
“哎,说来惭愧。”柳传雄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下官这辈子,就这么一儿一女。儿子不争气,昨日还冲撞了公子。倒是那小女清沅......还算乖巧懂事。”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秋诚的神色。
“方才在梅林,那孩子,没冲撞了公子吧?”
秋诚夹起一块鲥鱼,那鱼肉鲜美,他却吃得心不在焉。
他知道,这老狐狸的真正目的,要来了。
“柳姑娘,很好。”他淡淡道。
“她......她自小便没了母亲,”柳传雄开始打感情牌,试图拉近关系,“都是下官一手拉扯大的,性子难免单纯了些。她母亲生前,最是喜爱梅花,这片园子,也是为她母亲修的。”
“柳姑娘......性情温婉,天真烂漫。”秋诚的脑海中,闪过少女那张绯红的脸,他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确如那寒梅一般,清雅脱俗。”
柳传雄一听这话,差点没把筷子给乐掉了!
成了!
有戏!
柳传雄抚掌大笑:“那公子若是不嫌弃,往后,便常来府上坐坐!也......也好让清沅那丫头,多向公子请教请教诗文!”
他终于图穷匕见了。
秋诚闻言,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柳传雄。
“哦?请教诗文?”
柳传雄被他这一眼,看得心中又是一突。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思,在这位年轻的世子面前,仿佛是透明的一般。
“呃......是......是啊。”柳传雄尴尬地干笑了两声,“那丫头,最是崇拜公子的才华......她......”
“柳大人。”
秋诚放下了玉箸,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他。
“嗯?公子请讲!”柳传雄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秋诚用那温热的丝帕,擦了擦嘴角,那动作,优雅而从容。
“柳大人,这一品锅,滋味醇厚。这鲥鱼,鲜美难得。这熊掌,更是世间奇珍。”
他每说一句,柳传雄的脸色,便白了一分。
“柳大人,”秋诚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锋一般,直刺柳传雄那双浑浊的三角眼,“这般奢靡的宴席,这般温暖的玉阁,这般泼天的富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柳大人你......是这洛都的土皇帝呢。”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柳传雄“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吓得魂飞魄散。
“不敢?”秋诚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这温暖的阁楼中,却显得那般冰冷。
“柳大人可知,我为何......会来洛都?”
“不......不是为了养病吗?”柳传雄一愣。
秋诚摇了摇头:“养病,是其一。”
“其二,”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子能将人冻僵的寒意,“我是为了......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