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一踏入,柳传雄便已是领着一众下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下官!恭迎秋公子!公子大驾光临,真是......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下官......下官......”柳传雄激动得,竟是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了。
“柳大人,快快请起。”
秋诚今日的心情,似是极好。他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竟是亲手,将那柳传雄扶了起来。
这一扶,更是让柳传雄受宠若惊,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
“快......快上茶!”柳传雄颤着声音,将秋诚让至上座。
秋诚坐下,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却是看似不经意地,往那珠帘后一扫。
“咦?”他故作惊讶,“柳大人,今日怎地......这般大阵仗?”
柳传雄的心猛地一提,还当是自己这般伺候,又惹了这位爷不快,忙要跪下。
秋诚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的目光,已是越过了柳传雄,落在了那珠帘后,那个正绞着帕子、低着头,连耳根都红透了的娇俏身影上。
柳传雄见状,哪里还不明白?他心中狂喜,连忙侧过身,将那珠帘打起:
“沅儿!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出来,见过秋公子!”
“是......”
一声细若蚊蚋的回应。
那珠帘“叮咚”作响,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那珠光宝气之后,走了出来。
秋诚的眼中,亦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那日梅林中,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子、怯生生的“灰姑娘”。
她换上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撒花缎面小袄,那料子极好,在暖玉阁的光晕下,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如水波般的光泽。
领口与袖口那圈银狐毛,雪白蓬松,越发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莹白如玉,又因着紧张与羞涩,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
那发髻,亦是精心梳理过的,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珠花,虽不似张妈妈拿出的那支红宝步摇般扎眼,却更合她这般年纪,娇俏而不失雅致。
她低着头,那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不安地颤抖着,只敢看自己那双绣着并蒂莲的崭新绣鞋。
这般模样,真真应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竟是比那日寒梅树下的“惊鸿一瞥”,还要......还要娇嫩上三分。
柳传雄见秋诚那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女儿身上,那嘴,简直要咧到耳根后去了。
“沅儿,”他得意地催促道,“快......快给秋公子请安啊。”
柳清沅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她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万福一拜,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满室的暖香给融化了:
“清......清沅......见过......秋公子。”
“......秋公子......万福。”
她只觉得,自己那颗心,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不敢抬头,她怕一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自己便会当场晕过去。
然而,她等了半晌,却未曾等到那句“柳小姐请起”。
反倒是......
一阵清冽的、混杂着淡淡皂角香的男子气息,忽然靠近。
一双玄色的、用金线滚边的云纹皂靴,停在了她的面前。
柳清沅的心,猛地一窒!
他......他竟是......走过来了!
“柳小姐。”
一个带着笑意的、低沉而又磁性的声音,就在她的头顶,缓缓响起。
那声音里,不带半分那日“暖玉阁”的冰冷,亦不似“浣尘溪”的清雅,反倒是......带着几分那日梅林中的、独有的戏谑与温柔。
“几日不见,”他低低地笑着,“气色竟是这般红润。”
他那目光,如有实质,在她那新换的衣裳、精致的发髻上,缓缓扫过。
“瞧这身新衣,这满屋的熏香......”
秋诚那玩味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的珍宝。
“......看来,柳小姐如今......”
“......可是过得好了?”
“轰——!”
柳清沅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他......
他竟是......
他竟是还记得!他还记得自己当初那副寒酸落魄的模样!
他这般问,分明......分明就是在取笑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委屈,瞬间便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那好不容易才养出几分血色的小脸,在这一刻,“腾”地一下,涨得通红!那红晕,甚至蔓延到了她那雪白的耳垂与脖颈,宛如一块上好的胭脂玉,艳丽得惊人。
“我......我......”
她羞得无地自容,那眼圈一红,竟是......竟是险些当场又落下泪来。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能说什么?
难道要说“是啊,全托了您的福,您把我爹吓破了胆,他才肯拿我当个人看”吗?
这......这让她如何说得出口?
这岂不更是坐实了,她柳家,就是这般趋炎附势的小人?
而她柳清沅,也不过是......一件被精心打扮起来、用以讨好他的......货物?
“公子......”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浓的鼻音,那金豆子,已是在眼眶里打转。
柳传雄在后头看着,亦是急得满头大汗。
他哪里想到,这位世子爷,竟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
有这么当面揭人伤疤的吗?
这......这......
他正要上前打个圆场,却见秋诚,忽地又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似方才的戏谑,反倒是......温和了许多。
“好了。”他伸出手,似是想扶她,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动作,显得有几分迟疑,却又......恰到好处地,透着一股子“发乎情,止乎礼”的尊重。
“我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罢了。”他收回手,那声音,也随之放柔了,如同一池春水,缓缓荡开。
“柳小姐,”他看着她那通红的眼圈,轻声道,“这身衣裳,很衬你。比......比那日梅林中的,还要好看几分。”
柳清沅猛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还含着两包泪,就这么直愣愣地,撞入了他那双含笑的、深邃的眸子里。
那眸子里,没有半分取笑,只有......
只有如那日梅林中一般无二的......欣赏。
她......她又看呆了。
“......”
柳传雄在后头,只觉得自家这女儿,真是......太不争气了!
这般天赐良机,她竟是只顾着发呆!
他急得直咳嗽:“咳!咳咳!沅儿!秋公子同你说话呢!”
柳清沅这才如梦初醒!
她只觉得,自己那张脸,烫得快要熟了。
她......她方才,竟是......竟是又看他看痴了!
“我......”她慌忙低下头,那声音,细得如同蚊蚋,却又带着几分雨过天晴后的、小小的雀跃与欢喜。
“......托......托公子的福......清沅......”
她那贝齿,轻咬着下唇,终是鼓足了勇气,将那句藏在心底几日的话,说了出来:
“......清沅......多谢......公子。”
这声“多谢”,是那般的轻,却又是那般的重。
她谢的,不是他今日的夸赞,亦不是那日的解围。
她谢的,是他......给了她,这新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