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少女心事(2 / 2)

直待那辆半点也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转过了街角,再也瞧不见半分影子了,柳传雄才猛地一拍大腿,那张积攒了半辈子精明与算计的老脸,此刻竟是红光满面,喜得浑身的肥肉都乱颤起来!

“沅儿!我的好沅儿!好女儿!”柳传雄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双三角眼迸射出骇人的精光,“快!快随为父回去!快告诉爹,如何了?如何了?”

柳清沅被他这般模样,吓得倒退了半步,那刚见了秋诚而泛起的红晕,此刻又添了几分惶惑。她被父亲半是拉扯,半是簇拥着,又回到了那尚有余温的暖玉阁中。

柳传雄屏退了所有下人,连那张妈妈亦不敢在此处停留。

阁楼内,龙涎香依旧在袅袅升腾,父女二人相对而立,柳传雄搓着手,急不可耐地在女儿面前来回踱步,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如何呀?我的小祖宗!”他见女儿低头不语,只是绞着帕子,那心急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柳清沅被他这般一问,那方才被秋诚三言两语勾起的满腔羞涩,又“腾”地一下,涌上了脸颊。她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此刻红得倒像是阁楼外头那株朱砂梅了。

“爹......”她那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了,“您......您问什么......如何呀?”

“哎哟!我的亲娘!”柳传雄急得直跺脚,“还能有什么?自然是......自然是你与那秋世子......相处得如何呀?!他......他对你......可还满意?”

这“满意”二字,用得实在是露骨,柳清沅听了,那脸颊更是烫得能烙饼。

她站在那里,只是低头,那两只小巧的、穿着崭新绣鞋的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那温润的暖玉石板上,来回地画着圈儿。

她不说话,柳传雄便更急了。

他那满腔的欢喜,此刻全吊在这女儿的一句话上。

若是换了往日,见她这般拿乔作态,不知好歹,柳传雄的巴掌,怕是早已呵斥出口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

眼前这女儿,哪里还是那个任他打骂、连个屁也不敢放的赔钱货?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他柳家攀龙附凤的通天之梯,是那能下金蛋的凤凰!

他不敢骂,不敢呵斥,甚至连句重话也不敢说。

柳传雄只得强压下那股子商人的焦躁,脸上硬是挤出了一朵比哭还难看的“慈爱”笑容,那声音,更是柔得能掐出水来:

“好沅儿,我的心肝儿......你......你倒是同爹说句准话呀。那秋公子......他......他究竟是如何说的?你......你莫要急坏了为父......”

他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倒是让柳清沅从那满腔的羞涩中,寻回了几分清明。

她悄悄抬起眼,用那水汪汪的杏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父亲。

只见他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此刻竟是堆满了谄媚与惶恐,那模样,倒有几分可笑,亦有几分......可怜。

柳清沅的心中,忽地生出了一股子莫名的快意。

她慢悠悠地,用那刚蓄了蔻丹的手指,捻起桌上一块才刚晾凉的牛乳芙蓉糕,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不急,她爹急。

“沅儿......”柳传雄见她竟还有心思吃起点心来,那心,更是如被油煎火燎一般。

柳清沅将那口糕点,细细地咽了下去,又端起那官窑的茶盏,抿了一口张妈妈新沏的“碧螺春”,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那声音,依旧是软糯糯的,却不似先前那般惶惑了。

“爹。”

“哎!哎!爹在!”

“秋......秋世子......”她一提到这个名字,那脸颊便又不争气地红了,“他......他心里头究竟是如何想的,女儿......女儿愚钝,实在是......猜不出来。”

柳传雄闻听此言,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刚升起的万丈豪情,瞬间便垮了半截。

“猜......猜不出来?”

“可......”

柳清沅见他那副模样,心中那点快意更甚,便又慢悠悠地,抛出了后半句。

“可......女儿虽不知他心意如何,只是......”她那声音,又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甜蜜,“只是......他行动上......很是......很是在意我呢。”

“在意?!”

柳传雄那双三角眼,猛地迸发出了精光!

“此话怎讲?!快!快细细说来!”

“也......也没什么......”柳清沅被他这般一喝,又有些怯了,只得将方才秋诚那句“衣裳很衬你,比梅花还好看”,并那句“你过得可还好”的话,含含糊糊地,学了七八分。

自然,那句“帕子可还作数”的、最是惊心动魄的言语,她是打死了也不敢说出口的。

可即便是这般含糊的几句,听在柳传雄的耳中,那也不啻于是天籁之音!

“哈哈哈哈!好!好!好啊!”

柳传雄一拍大腿,竟是绕着那紫檀桌子,连转了三圈!

“‘人比梅花俏’!‘见你过得好’!哎呀呀!这......这岂不是明摆着......明摆着是看上你了么?!”

他激动得满脸放光,一把抓住柳清沅的手:“我的好女儿!你可......你可真是为父的麒奇货’啊!”

他似是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又连忙改口:“不!你......你是我柳家的麒麟!是那凤女临门!”

柳清沅被他夸得,亦是满心欢喜,那点因“货物”二字而起的不快,也被这“凤女”二字给冲散了。

“爹......”

“沅儿!”柳传雄此刻当真是意气风发,“你做得好!往后,便要这般!那秋世子......他既喜欢你这般清雅脱俗的模样,你便日日这般打扮!”

“他既怜惜你......你便......”他眼珠一转,“你便要将这可怜之处,时时显露出来!那些大家闺秀,端庄是端庄,可哪里有你这般......惹人疼爱?”

他拍了拍柳清沅的肩,那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许:

“沅儿,咱们柳家......不,是你自己的终身富贵,可就......全系于你一人之身了!你可要......继续加油,牢牢地......将这位世子爷的心,给攥在手里啊!”

柳清沅被他这番话说得,亦是心头火热,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她红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女儿......女儿知道了。”

柳传雄见状,更是大悦,又夸赞了几句,只觉那洛都首富的位子,已是坐不稳了,日后,他柳传雄,怕不是要做那“国公爷”的丈人了!

他心中盘算着,日后该如何再为这二人创造“偶遇”的良机,一面哼着小调,心满意足地,自去了。

阁楼内,那满室的暖香,似乎也带上了几分甜意。

柳清沅独自坐在那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珠翠环绕、面若桃花的自己,那嘴角的笑意,却是缓缓地,淡了下去。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那一点点的欢喜,如同水面上的涟漪,荡开之后,留下的,却是更深的......迷茫。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父亲是欢喜了。

可她自己呢?

她当真......便也这般欢喜么?

秋诚......

她又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要说亲切,那自然是有的。

这满室的暖玉,这满身的绫罗,这满院的奴仆,哪一样,不是他带来的?

是了,若不是他,自己此刻,怕不还是那个在“绣阁”中,被兄长随意作践、被下人冷眼相待的透明人?

父亲又怎会将这“百年血参”、“南海东珠”流水似的往自己房里送?

他......他是自己的恩人。是那踏着七彩祥云,将自己从泥淖中拯救出来的......盖世英雄。

她柳清沅,理当......理当喜欢他,理当......以身相许,方能报答他这天高地厚之恩。

可......

柳清沅那两道新描的柳叶眉,又轻轻地蹙了起来。

可为何,她一想到“喜欢”二字,心中......却并无多少那话本子里所写的“柔肠百转、寤寐思服”,反倒是......

反倒是怕得居多?

她怕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仿佛能将她整个人,连皮带骨,都看个通透。

她怕他那忽冷忽热的态度,一时如春风般和煦,一时又如寒冰般凌厉。

她更怕......她怕自己在他眼中,当真就如父亲所言,不过是一件“养得好”的、可堪玩赏的“奇货”罢了。

说到底,她柳清沅长这么大,除去那个不成器的兄长,与那满心算计的父亲,她......她竟是连个外男的手,也未曾碰过。

秋诚,是她这十几年灰暗人生中,闯入的唯一一抹......亮色。

他这般出色,这般俊美,这般权势滔天......

她这只才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丑小鸭,当真......配得上他这只天鹅么?

柳清沅摇了摇头。

她搞不懂。

她搞不懂秋诚那些听起来轻佻的话,究竟是真情,还是......又一场戏弄?

她亦搞不懂自己这颗心,究竟是“感激”,是“畏惧”,还是......当真如父亲所愿的,“喜欢”?

这种苦恼,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不能同父亲说,父亲只会骂她“不知好歹”。

她更不能同扶微说,那丫头,怕是比她自己,还要欢喜上三分。

这满心的疑团,这满腹的酸甜,竟是......无人可诉。

柳清沅正自烦恼间,那只绞着帕子的小手,猛地一顿。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