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那晚在桥头与女扮男装的陆明玥对过对联的“江南四大才子之首”。
帖子上写得清雅,说是明日在太湖之畔的“沧浪亭”举办“秋水诗会”,邀陆兄携家眷同往,共赏秋色。
秋诚拿着那张帖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顾长风倒是有点意思,那晚明明看破了陆明玥的女儿身,却不明说,如今这“携家眷”三个字,更是用得巧妙。
若是秋诚去了,便是给了顾家面子;若是不去,倒显得他这个“北地纨绔”不通文墨,怯了场。
正琢磨着,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不用看也知道,敢在听雨轩这么横冲直撞的,除了陆明玥这混世魔王,再无旁人。
今日的陆明玥,穿上了秋诚给她定做的那身墨色暗金云纹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把还没开刃的红缨枪缩微版,活脱脱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将。
她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秋诚手里的帖子。
原来这丫头早就收到了风声。
在陆明玥的软磨硬泡,外加旁边柳清沅和郑思凝那虽未明说、却充满期待的眼神攻势下,秋诚只能无奈地点头答应。
毕竟,这几位姑娘整日在府里闷着也不是个事儿,既然有人搭台请客,那就去凑凑热闹也无妨。
次日清晨,三辆装饰得极为低调奢华的马车,缓缓驶出了陆府的大门。
秋诚并未骑马,而是舒舒服服地窝在最大的那辆马车里。车厢宽敞得像个小房间,铺着厚厚的白狐皮毯子。柳清沅正剥着一颗刚上市的蜜橘,一瓣瓣喂到他嘴里;郑思凝则在一旁煮茶,茶香袅袅,红袖添香;陈簌影盘着腿在角落里擦拭她的匕首,而陆明玥则兴奋地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风景叽叽喳喳。
至于杜月绮,她是个闲不住的,坐在车夫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太湖边的沧浪亭。
此时的沧浪亭,早已是人声鼎沸,衣香鬓影。作为姑苏城最高规格的文人聚会,能收到顾长风帖子的,无一不是江南名流、才子佳人。
秋诚一行人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为别的,只因这阵仗实在太“纨绔”了。
别的才子,那是书童背着书箱,步行或者坐着青布小轿,以此彰显高风亮节。
可秋诚倒好,马车直接停到了亭子外的草坪上,下来的时候,先是四个绝色佳人鱼贯而出,环肥燕瘦,各具风情。最后,他才在杜月绮的搀扶下,懒洋洋地踏上了地面。
那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价值连城的墨玉麒麟佩,手里摇着一把湘妃竹折扇,扇面上还是名家手笔。这一身行头,若是放在不懂行的人眼里,那是暴发户;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移动的金山。
人群中,几个自诩清高的酸秀才已经开始皱眉了,低声议论着“有辱斯文”、“铜臭味熏天”。
顾长风却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白衣,温润如玉。
顾长风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个一身劲装、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少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一番寒暄之后,众人落座。
这诗会的规矩,并非大家坐在一起死读书,而是效仿古人“曲水流觞”。众人分坐在蜿蜒的溪水两旁,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就要赋诗一首,或者表演个才艺。若是做不出,便要罚酒三杯。
这本来是个雅事。
坏就坏在,总有些不开眼的人,想借着这种场合,踩着别人的名声上位。
坐在秋诚对面不远处的,是一个身穿紫袍、满脸傲气的年轻公子。此人名叫赵文博,乃是姑苏织造府的少爷,家里有权有势,平日里最喜欢附庸风雅,却又没什么真才实学,最看不惯比他有钱、还比他长得帅的人。
很不巧,秋诚两样都占了。
酒杯晃晃悠悠,在溪水中打着旋儿,好死不死地,正好停在了柳清沅的面前。
柳清沅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吃得开心,见状愣了一下。她虽出身商贾之家,识字算账是一把好手,但对于这种吟诗作对的风雅之事,确实不甚精通。
赵文博见状,立刻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他摇着扇子,大声说道:“哎呀,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这酒杯既停在姑娘面前,那便是缘分。今日是‘秋水诗会’,不如姑娘就以这‘水’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他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在等着看笑话。
明眼人都看得出,柳清沅那一身打扮虽贵气,却透着股精明干练的商贾气,不像是个读过几本圣贤书的。
柳清沅放下了桂花糕,有些局促。她下意识地看向秋诚。
秋诚正要开口解围,却见那赵文博又补了一刀:“若是姑娘做不出,也不打紧。只需自罚三杯,或者......给我们大家唱个曲儿助助兴,也是可以的嘛!哈哈哈!”
这话就极具侮辱性了。
把一个良家女子比作卖唱的歌姬,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多是那些平日里依附赵家的闲人。
秋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手里的折扇轻轻一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坐在柳清沅身边的郑思凝,却先动了。
郑思凝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清冷得像是一株空谷幽兰。她平日里话不多,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好欺负的。
在洛都,她是出了名的才女,是连翰林院学士都要夸赞三分的人物。
只见她缓缓端起那个酒杯,动作优雅至极。
“这位公子,”郑思凝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我这姐妹,不善诗词,但这酒,我们也不白罚。”
“既然公子想听关于‘水’的诗,那小女子不才,愿代姐妹一赋。”
赵文博一愣,随即不屑道:“哦?那本公子倒要洗耳恭听了。”
郑思凝站起身,走到溪边,望着那浩渺的太湖水,略一沉吟,便开口道:
“云断长空雁影疏,霜红半染太湖图。 西风不解羁人客,乱剪秋波送玉壶。”
紧接着,她又走了七步。
“碎玉零金点翠微,半湖瑟瑟半斜晖。 今宵谁共清凉月?只有寒鸦带影归。”
七步成诗!
全场寂静。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手中的酒杯歪了都不知道。
这是何等的才情!何等的敏捷!
赵文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本来想羞辱人家没文化,结果被人用才华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好!好诗!”顾长风第一个鼓掌叫好,眼中满是惊艳。
郑思凝微微福了一礼,神色淡然地坐回原位,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轻轻握住柳清沅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柳清沅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她反握住郑思凝的手,心里那个暖啊。这就是姐妹!这就是战友!
然而,赵文博哪里肯咽下这口气。
他在才学上输了,便想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
他的目光落在柳清沅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上。那是一块黄玉,成色极好,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哼,有些人才学虽好,但这眼光嘛......啧啧。”赵文博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位姑娘腰间挂的那块玉,看着倒是不错,只可惜......是个赝品吧?”
他家里是管织造的,对这些金玉古玩颇有研究,自认为眼光毒辣。
“我看那玉色泽暗沉,雕工粗糙,怕是哪个地摊上几十文钱买来的吧?戴着这种东西出来招摇过市,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他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这一次,郑思凝没动。
因为这触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但是,柳清沅动了。
如果说诗词歌赋是郑思凝的主场,那这金玉古玩、鉴宝估价,就是她柳清沅的绝对领域!
柳清沅原本还有些局促,但一听到“赝品”两个字,她那商人的职业病瞬间就犯了,腰杆子一下就挺直了。
她解下腰间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看向赵文博。
“这位公子,您说......这是赝品?”
“自然!”赵文博一脸笃定,“本公子阅宝无数,岂会看走眼?”
“那敢问公子,可识得这是什么玉?”柳清沅问道。
“这......不就是普通的黄玉吗?还掺了杂质,颜色都不纯!”
“噗嗤。”
柳清沅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站起身,拿着那块玉,走到了顾长风面前。顾家底蕴深厚,顾长风也是个识货的。
“顾公子,劳烦您掌掌眼。”
顾长风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最后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这莫非是......”
他将玉佩举起,对着阳光。
只见那原本看似暗沉的黄玉,在阳光下竟然透出了一丝丝如血般的红丝,那些红丝在玉中游走,仿佛活物一般,最后汇聚成一只凤凰的图案。
“血沁田黄!还是极其罕见的‘凤穿云’!”顾长风惊呼出声。
“什么?!田黄?!”
在场的人虽然未必懂玉,但“一两田黄三两金”的俗语还是听过的。更何况是这种极品中的极品!
柳清沅从顾长风手中拿回玉佩,笑吟吟地看着脸色惨白的赵文博。
“这位公子,这块玉,乃是前朝宫廷造办处流出来的,名为‘暖玉凤佩’。常年佩戴,可温养经脉,冬暖夏凉。”
“三年前,我在西域的拍卖会上,花了三万两白银才将其拍下。”
柳清沅竖起三根手指,在赵文博面前晃了晃。
“三万两。”
“您说它是地摊货?那看来......您这双阅宝无数的眼睛,大概是长在脚底板上了吧?”
“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这一次,大家笑的可是赵文博这个不识货的草包了。
赵文博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接连踢到了两块铁板。
一个是才高八斗的才女,一个是富可敌国的富婆。
他恼羞成怒,猛地拍案而起,指着秋诚喝道:“好!好!你们陆家的人,一个个都伶牙俐齿!不过,这诗会比的是文采,更是风骨!光靠女人出头算什么本事?!”
他把矛头指向了一直在一旁看戏、笑眯眯喝茶的秋诚。
“陆兄!既然你是她们的兄长,想必才学更胜一筹吧?不如咱们来比比......射覆如何?”
射覆,是一种高雅的猜谜游戏,不仅考较学识,更考较反应和占卜之术。
赵文博虽然才学一般,但他为了附庸风雅,特意花重金请高人教过这一手,自认为在这方面鲜有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