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云亭建在书院后山的一处悬崖边上,视野开阔,云雾缭绕,故名“卧云”。
这里平日里鲜有人至,却是秋诚和谢云徽两人独有的秘密基地。
当年在书院读书时,每当秋诚不想听那些老学究的课,或者谢云徽不想面对那些皇室子弟的冷嘲热讽时,他们就会躲到这里来。
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
往往是秋诚躺在亭子里睡觉或者看闲书,谢云徽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云,看山,或者......偷偷看他。
那是一段无声却默契的时光。
此时,通往卧云亭的山道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上面只有一串孤零零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亭子里。
秋诚沿着那串脚印,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转过一个弯,那座熟悉的亭子便出现在了视线中。
亭子四面透风,寒风凛冽。
而在亭子的石凳上,果然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宫装,外面罩着一件并不厚实的狐裘,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山下的方向。
那是书院大门的方向。
也是......他回来的方向。
她的脸冻得有些发白,鼻尖红红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始终坐得笔直,像是一株倔强的梅花。
秋诚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这么冷的天,也不多穿点?”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穿越了千山万水,瞬间击中了那个身影。
谢云徽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立刻回头。
似乎是怕……这只是风声带来的幻觉。
或者是怕一回头,那个声音就会消失。
秋诚迈步走进亭子,弯腰捡起那本书。
“我回来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
直到感受到那真实的温暖,直到听到那熟悉的呼吸声。
谢云徽才终于敢确定。
这不是梦。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头。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淡漠。
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决堤的洪水,蓄满了泪水。
“秋......诚......”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真的是你?”
“是我。”
秋诚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滑落的泪珠。
“让你久等了。”
谢云徽看着他,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庞。
瘦了,黑了,但也更成熟了。
那一年的思念,那一年的委屈,那一年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公主的矜持,什么皇家的礼仪。
她猛地扑进秋诚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那样撕心裂肺,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秋诚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她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依恋。
“对不起......”
秋诚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安抚着。
“是我不好,回来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谢云徽哭了好久,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她从秋诚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想要退开,却被秋诚抱得更紧了。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秋诚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我也想你了,云徽。”
这一声“云徽”,叫得谢云徽心头一颤。
以前在书院,他总是叫她“六公主”或者“喂”。
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亲昵地叫她的名字。
她的脸瞬间红了,心里却是甜得像喝了蜜一样。
“你......你在江南,过得好吗?”
她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听说......听说你带回了好几个红颜知己?”
秋诚身子一僵。
果然,这事儿传得比圣旨还快。
“咳咳,那个......”
秋诚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是有几个......朋友。”
“朋友?”
谢云徽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是那种......可以睡在一张床上的朋友吗?”
“......”
秋诚语塞。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犀利了?
“哼。”
谢云徽轻哼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回石凳上,故意板着脸。
“本公主可是听说了。”
“那个什么柳家的大小姐,还有那个江湖女侠......”
“一个个都把你当宝贝似的。”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打算把她们都娶进门啊?”
“这个嘛......”
秋诚挠了挠头,决定实话实说。
“是有这个打算。”
“你!”
谢云徽气结,瞪着他。
“你还真敢承认!”
“你就不怕本公主治你个......治你个风流罪?”
“怕啊。”
秋诚笑着凑过去,重新握住她的手。
“所以,我这不是来向公主请罪了吗?”
“请罪?”
谢云徽斜了他一眼。
“你怎么请?”
“我想......”
秋诚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我想请公主......也加入这个大家庭。”
“什......什么?!”
谢云徽惊呆了。
她原本只是想发发小脾气,没想到秋诚竟然直接扔了个炸弹出来。
“你......你想娶我?”
“你是疯了吗?”
“我是公主!而且......而且还是不受宠的公主!”
“现在父皇昏迷,大皇子掌权,我的处境很危险。”
“你娶我,不仅没有半点好处,还会给你带来无穷的麻烦!”
“我知道。”
秋诚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但我不在乎。”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不是你的身份,也不是你的权势。”
“我只知道,在这一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念那个坐在我旁边、总是默默帮我抄笔记、虽然不爱说话但心里比谁都善良的同桌。”
“我只知道,当我听到你一个人在这亭子里等我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疼。”
“云徽。”
秋诚单膝跪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跟我回家吧。”
“成国公府,就是你的家。”
“我会保护你,不受任何人的欺负。”
“哪怕是大皇子,哪怕是全天下,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谢云徽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冷漠的世界里。
只有这一个人。
愿意为了她,对抗全世界。
愿意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好。”
她含泪点头,嘴角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我跟你走。”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秋诚大喜,起身一把将她抱起,在亭子里转了个圈。
“太好了!”
“走!咱们回家!”
“回......回哪儿?”
谢云徽有些晕乎乎的。
“当然是回清风小筑!”
秋诚坏笑道。
“我妹妹和姐姐都在那儿等着呢。”
“正好,带你去见见家长......哦不,见见姐妹们。”
“啊?现在?”
谢云徽有些慌乱。
“我......我还没准备好......”
“不用准备,你这样就最好了。”
秋诚抱着她,大步走下山道。
风雪依旧,但两人的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
京城的雪,下得越发紧了。
鹅毛般的雪花在夜色中纷纷扬扬。
将这座巍峨的帝都装点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然而。
在成国公府的清风小筑里。
却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地龙烧得极旺。
紫铜熏炉里燃着名贵的“瑞脑香”。
淡雅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浮动。
让人闻之忘俗。
“吱呀”一声。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
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趁机钻了进来。
但很快就被屋内的暖意吞噬殆尽。
秋诚牵着谢云徽的手。
大步跨进了这间充满了烟火气的小楼。
“我们回来了。”
他笑着说道。
一边替谢云徽解下那件落满了雪花的狐裘大氅。
谢云徽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
此时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忐忑与羞涩。
她虽然贵为公主。
但在皇宫里。
她就像是一个透明人。
从未感受过什么是真正的“家”。
而此刻。
看着眼前这布置得温馨雅致的厅堂。
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还有那正围坐在圆桌旁、笑意盈盈看着她的两个女子。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就是......家吗?”
她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哎呀!真的是六公主!”
一声清脆的惊呼打破了沉默。
只见秋桃溪像只粉色的小兔子一样跳了起来。
她瞪大了眼睛。
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谢云徽。
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
既有好奇,也有一丝丝掩饰不住的......酸意。
“哥哥,你......你还真把公主给拐回来啦?”
“什么叫拐?”
秋诚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这是请。”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并且坏笑着看了一眼秋桃溪和秋莞柔。
秋桃溪脸一红。
哼了一声。
“就算是公主,进了咱们家的门,也得......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她小声嘀咕着。
却并没有真的表现出排斥。
毕竟。
她虽然爱吃醋。
但心地却是极善良的。
她也听说过这位六公主在宫里不受宠的遭遇。
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同情的。
“桃溪,不得无礼。”
秋莞柔站起身。
款款走到谢云徽面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家常衣裙。
未施粉黛。
却更显温婉大方。
她对着谢云徽盈盈一福。
“臣女秋莞柔,见过六公主。”
“不......不用多礼。”
谢云徽赶紧伸手扶住她。
有些手足无措。
“在这里......没有公主。”
“只有......谢云徽。”
她看了一眼秋诚。
眼神中带着一丝求助。
秋诚笑着走过来。
一手揽住谢云徽的肩膀。
一手拉过秋莞柔的手。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姐,云徽性子冷,不爱说话。”
“以后还要你多费心照顾了。”
“这是自然。”
秋莞柔温柔地握住谢云徽的手。
那是双冰凉的手。
即使在暖房里待了这么久。
依然没有什么温度。
秋莞柔心疼地搓了搓。
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手怎么这么凉?”
“快,快到炉子边坐着。”
“桃溪,去给公主倒杯热茶来。”
“那是雪顶含翠,加点红枣,暖胃。”
“知道啦!”
秋桃溪虽然嘴上嘟囔。
但手脚却很麻利。
不一会儿。
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便递到了谢云徽手里。
“给。”
秋桃溪别别扭扭地说道。
“有点烫,慢点喝。”
谢云徽捧着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