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诚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桌案旁,拿起火折子,将一旁的暖炉点燃。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厚实的披风,走到谢青禾身后,轻轻替她披上。
“姑姑,天凉了,怎么也不多穿点?”
这一声“姑姑”,叫得自然而亲切,不带半分朝堂的疏离。
谢青禾愣了一下,伸手拢了拢披风,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属于年轻男子的体温和淡淡的沉水香,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老了,不中用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走到软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这一年去江南野了一圈,倒是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
秋诚依言坐下,看着她那憔悴的面容,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
不过醒过来也没什么用,最终还是要死的。
“醒过来?”
谢青禾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那是‘见血封喉’的奇毒,又是内力催动入肺。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平日里吹嘘自己是杏林圣手,真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只会摇头叹气,说什么‘尽人事,听天命’。”
“我昨天进宫去看皇兄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手指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发白。
“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黑气。我叫他,他也不应。我就那么守着他,守了一夜,听着他艰难的呼吸声......”
“我就在想,这皇位真的就那么好吗?”
“好到让景晖和景明这对亲兄弟反目成仇?好到让他们连自己父皇的生死都不顾,就在病榻前争权夺利?”
说到这里,谢青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是长公主,是皇家的脸面,在人前必须端着,必须坚强。哪怕面对大皇子的跋扈和三皇子的阴险,她都要强撑着去周旋,去平衡。
可是现在,在这个她看着长大的晚辈面前,在这个唯一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的男人面前,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秋诚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站起身,走到谢青禾身边,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姑姑,想哭就哭出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这里没有外人,没有长公主,只有谢青禾。”
“哭过了,咱们还得站起来。”
“因为......这京城的天,还没塌。就算塌了,还有我,还有成国公府,替您顶着。”
谢青禾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之前还觉得这小子乳臭未干,可如今,他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可以张开羽翼,为她遮风挡雨了。
“臭小子......”
谢青禾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秋诚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仿佛要把这半个月来的委屈、恐惧、无助,全部发泄出来。
秋诚任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昨晚安抚秋莞柔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多了一份对长辈的心疼,和一份对皇权斗争的冷冽。
良久。
谢青禾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她松开秋诚,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让你看笑话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鬓。
“我堂堂长公主,活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没想到临了临了,竟然还要被你这么个晚辈安慰。”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眼神却明显明亮了许多,那种压抑在心头的死气沉沉也消散了不少。
“姑姑这是哪里话。”
秋诚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手里。
“晚辈安慰长辈,那是孝心。更何况,在我心里,姑姑不仅是长辈,更是......知己。”
“知己?”
谢青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
“没大没小。”
“不过......”
她喝了一口热茶,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确实敞亮多了。”
“你回来了就好。”
她看着秋诚,眼中满是欣慰和依赖。
“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这京城......还没到绝路。”
“放心吧。”
秋诚握住她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大皇子也好,三皇子也罢,只要他们敢乱来,我就让他们知道,这大乾的江山,不是他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
“好。”
谢青禾点了点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风采。
“那我这把老骨头,就等着看你这只潜龙,如何在这京城里翻江倒海了。”
说完,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带着几分促狭地看着秋诚。
“行了,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我这儿就是一堆烂摊子,没什么好看的。”
“你既然回来了,也该去看看......真正想你想得都要发疯的人了。”
“谁?”秋诚一愣。
“还能有谁?”
谢青禾白了他一眼,指了指窗外,书院深处的方向。
“当然是你那个......‘同桌’了。”
“云徽?”
秋诚的心头猛地一跳。
“她......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谢青禾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那丫头性子本来就冷,这一年你不在,她就更不爱说话了。”
“皇兄病重后,她虽然没法时时进宫侍疾,但她每天都会去......卧云亭。”
“那个你们以前经常......嗯,‘私会’的地方。”
谢青禾故意加重了“私会”两个字。
“她也不干别的,就坐在那儿,看着你以前坐过的位置发呆。”
“一坐就是一整天,风雨无阻。”
“前几天下了雪,我让人去叫她回来,她也不听,就那么傻傻地等着。”
“说是......怕你回来了找不到她。”
听到这里,秋诚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有些窒息。
那个傻丫头。
那个在所有人眼里都透明、冷漠、不受宠的六公主。
那个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一点点小女儿姿态的谢云徽。
竟然......
“快去吧。”
谢青禾推了他一把,催促道。
“别让她等急了。”
“一年不见,那丫头怕是都要想念坏了。”
“若是你再不去,她估计都要变成那亭子里的‘望夫石’了。”
“是。”
秋诚站起身,对着谢青禾深深一揖。
“多谢姑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听松阁。
外面的风依旧很冷,但秋诚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熟悉的青藜院,绕过那片早已凋零的荷塘,向着书院最偏僻的角落——卧云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