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走到秋诚面前,从手腕上褪下一只血红色的玉镯。
“这是开启大阵‘死门’的钥匙。”
“只要你把它放在养心殿的龙椅下。”
“九龙大阵......就会逆转。”
“到时候,九龙噬主。”
“那个老东西......就会遭到天谴。”
秋诚接过玉镯。
只觉得入手滚烫,里面仿佛流淌着鲜血。
这是一位皇后的怨恨。
也是一把足以颠覆王朝的利刃。
“娘娘放心。”
秋诚握紧了玉镯,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这把火,我来点。”
“这大乾的天......”
“也该换个颜色了。”
......
当秋诚走出坤宁宫的时候。
天已经快亮了。
小李子还在门口傻站着。
“走吧,回去了。”
秋诚拍了拍他的脸。
“今晚......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做。”
“是......什么都没做......”
小李子机械地重复着。
秋诚回头看了一眼那深邃的后宫。
在那晨曦的微光中。
这座紫禁城,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埋葬了亲情,埋葬了爱情,也埋葬了人性。
但他不在此列。
他是那个......掘墓人。
......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
这一日,京城的百姓要放鞭炮、吃饺子,以此崩走晦气,迎接财神。
然而,在这深不见底的紫禁城里,年味儿却淡得几乎闻不到。尤其是这坤宁宫,仿佛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只有高耸的红墙和冰冷的琉璃瓦,日复一日地圈禁着那位大乾最尊贵的女人。
自从上次秋诚夜探坤宁宫,拿到了那枚开启九龙大阵死门的血玉镯后,他并没有急着动手。
魏忠贤那个老妖怪看得太紧,养心殿周围全是龙影卫,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打草惊蛇。秋诚选择了蛰伏,选择了等待时机。
而这段蛰伏的日子,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出入坤宁宫的理由。
身为御前侍卫总管,负责宫禁安全,排查阵法隐患,这理由简直天衣无缝。哪怕是魏忠贤,在没有抓到秋诚把柄之前,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这清冷的坤宁宫,多了一位常客。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金丝楠木的地板上,激起尘埃曼舞。
皇后王念云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她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游记,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投向了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秋诚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挫刀,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个坏掉的八音盒。那是王念云当年的嫁妆,因为年久失修,早已发不出声音,宫里的造办处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索性被她扔在角落里吃灰。
没想到秋诚看到了,二话不说就拿过来拆了,说是要给她露一手。
看着秋诚那专注的侧脸,王念云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恍惚。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眉眼,简直和年轻时的陆宜蘅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年,她还是王家的大小姐,陆宜蘅是陆家的小姐。两人是闺中密友,一起读书,一起绣花,甚至一起偷偷换上男装去逛庙会。
那时候的她们,天真烂漫,对未来充满了憧憬。陆宜蘅说要嫁给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而她王念云,则梦想着能游历天下,看遍世间繁华。
可命运弄人。
陆宜蘅嫁入了成国公府,虽然经历了风雨,但夫妻恩爱,儿女双全。
而她,却被一道圣旨选入宫中,成了这母仪天下的皇后。
看起来风光无限,实则却是跳进了一个活死人墓。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也就是宣德帝,对她根本没有半分感情。他娶她,只是为了拉拢王家,为了那所谓的政治平衡。大婚之夜,他甚至都没有碰她,只是冷冷地告诉她,只要她做好这个皇后,不该管的别管,就能保王家一世富贵。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这坤宁宫里的摆设。
没有丈夫的疼爱,没有子嗣的欢笑,还要忍受那个九龙大阵日夜不停地抽取她的精气神。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这样枯萎下去了。
直到这个叫秋诚的年轻人闯了进来。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打断了王念云的思绪。
好了!
秋诚抬起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像个献宝的孩子。
娘娘您听。
他轻轻转动发条。
叮咚叮咚......
一阵清脆悦耳的乐声从那个古旧的盒子里流淌出来,虽然有些生涩,但那熟悉的旋律,却瞬间击中了王念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是《梅花三弄》。
当年她出嫁前,最后一次和陆宜蘅合奏的曲子。
王念云的眼眶瞬间红了。
真好听。
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这东西坏了十几年了,没想到还能有响起来的一天。
东西坏了能修,人心冷了,也能焐热。
秋诚笑着把八音盒递给她,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跟自家长辈聊天。
我听我娘说过,这可是您当年的宝贝。既然是宝贝,那就不能让它蒙尘。
你娘......她还好吗?
王念云摩挲着八音盒,眼中满是怀念。
好着呢。
秋诚从旁边拿过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说道。
整天在府里念叨您,说您当年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怎么进了宫就变得这么安静了。她还说,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把您接出宫去,再去西湖边上喝那最烈的烧刀子。
出宫......
王念云苦涩地笑了笑。
这宫门深似海,进来了,哪里还出得去。
我这辈子,怕是都要烂在这四方天里了。
谁说的?
秋诚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她手里,眼神坚定而明亮。
这世上就没有关得住人的笼子。
只要您想出去,我就一定能带您出去。
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大内侍卫总管,这宫里的路,我比谁都熟。
看着他那自信满满的样子,王念云心中的阴霾竟奇迹般地散去了不少。
你这孩子,就会哄我开心。
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像是久违的生活的味道。
你现在可是个大忙人,那谢景昭不是让你去巡查宫禁吗?怎么整天往我这儿跑?也不怕那个小心眼的监国治你的罪?
怕什么。
秋诚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他现在忙着在前面装皇帝,享受百官朝拜呢,哪有空管我。
再说了,我来您这儿,也是为了公事。
公事?
王念云挑了挑眉。
是啊。
秋诚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这坤宁宫是后宫的阵眼所在,关系重大。我得时刻盯着那个九龙大阵,防止魏忠贤那个老妖怪搞鬼。
这可是关乎您凤体安康的大事,我哪敢怠慢?
听到凤体安康四个字,王念云的心头微微一颤。
这么多年了。
除了陆宜蘅偶尔托人送进来的书信,再也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的身体,关心过她痛不痛,冷不冷。
就连她的亲生父亲王家家主,每次进宫也只是叮嘱她要以此为荣,要为了家族忍耐。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不仅看穿了她的痛苦,还真的在想办法救她。
秋诚。
王念云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秋诚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冬日的暖阳。
您是我娘的姐妹,那就是我的亲姨母。
外甥照顾姨母,天经地义。
姨母......
王念云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她是他的长辈。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充满了男子气概的年轻人,她那颗早已如死灰般沉寂的心,竟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几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但她却舍不得推开。
因为在这冰冷的深宫里,他是唯一的火源。
......
接下来的日子里,秋诚来坤宁宫的次数越来越勤。
有时候是上午,带着一壶从宫外悄悄带进来的热豆浆和油条,说是让娘娘尝尝民间的早点。
有时候是傍晚,拿着几本从翰林院搜刮来的杂书话本,坐在熏笼旁,给王念云讲外面的江湖趣事。
他讲他在江南遇到的盐商斗富,讲他在西北看到的大漠孤烟,讲花轻弦那个女魔头是怎么杀人不眨眼却又怕老鼠的。
王念云总是听得很认真。
她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随着秋诚的讲述,变得越来越亮,仿佛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那个她梦寐以求却无法触及的广阔世界。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变得越来越微妙。
起初,王念云还端着皇后的架子,时刻注意着礼仪分寸。
但秋诚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又是个不守规矩的主儿。
他在坤宁宫里从不把自己当外人,渴了就自己倒茶,饿了就自己找点心吃,甚至有时候累了,还会毫无形象地靠在椅子上打盹。
这种随性,不仅没有让王念云反感,反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在这个只有规矩和面具的皇宫里,秋诚就像是一股清新的风,吹散了所有的沉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念云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每天早上起来,她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坐在镜子前发呆,而是会问身边的宫女:
今日天气如何?秋大人大概什么时辰过来?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容貌。
她让宫女找出了那些压箱底的鲜艳衣裳,虽然因为在丧期不能穿大红大绿,但她会选一些淡紫、天青色的料子,衬得她肤色如雪。
她会花更多的时间梳妆,会在发髻上多插一支步摇,会在手腕上多戴一只玉镯。
甚至,她还学会了亲自下厨。
虽然只是煮一碗简单的莲子羹,或者是做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但当她看着秋诚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还连连夸赞好吃的时候,那种满足感,比她当上皇后那天还要强烈。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
王念云心里很清楚。
她是皇后,是国母,是长辈。
而他是臣子,是晚辈,是闺蜜的儿子。
他们之间,隔着伦理,隔着纲常,隔着这紫禁城厚厚的宫墙。
但是。
感情这种东西,就像是这宫墙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
你越是压抑,它长得就越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