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风似乎也凝住。
**“我守治病的人。”**
不是“守你”,是“守治病的人”。这细微的差别,让凌玥心头剧震。他守护的,已经不止是“凌玥”这个个体,更是“践行医道”这个行为本身,是这个行为背后那个正在一步步走向神圣、也走向孤独的灵魂。
她闭上眼,嘴角却轻轻弯起一个极淡、极苦、又极释然的弧度。
够了。有这句话,这条注定孤独的医道,就不算独自一人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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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白狼突然警觉地竖起耳朵,转向下游黑暗处。
凌玥和石头也瞬间感知到了——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微弱的、正在迅速靠近的“存在感”**。那感觉很奇怪,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密感,以及一丝……药草被过度提炼后的、冰冷的“纯净”气息**。
几个呼吸间,一艘无灯无帆的扁舟,如同幽灵般从夜色中滑出,悄无声息地停靠在他们的渡船旁。
舟上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身形瘦削,面容平凡得看过即忘。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那不是夜行动物的反光,而是某种**高度专注和理性计算后留下的、冰冷的清明**。
他目光扫过凌玥、石头、昏迷的母亲,最后落在凌玥脸上,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奉‘古今阁’苏先生之令。”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药方剂量,“为凌姑娘提供进京路径与初步诊断。”
他抬手,递过来两样东西。
左手,是一枚**玄铁打造的、刻着复杂水纹与药草纹路的令牌**,触手冰凉沉重。
右手,是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瓶**,瓶中有小半瓶流动的银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几点更细碎的、不断试图聚合又散开的灰色光尘——那形态,与母亲脖颈处的“锈蚀”痕迹,隐隐相似。
“令牌可通漕运暗渠,直达京郊‘废药墟’。”布衣人语速平稳,“瓶中之物,是苏先生从太医院‘岁月炉’边沿刮取的一缕‘时光尘埃’,混杂了京城三百年沉淀的部分‘病气样本’。”
他看向凌玥,那双过分清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类似“探究”的波动。
“苏先生说:**‘这是预付的诊金,也是考题。’**”
“请凌姑娘于此渡口,仅凭此样本,为京城‘把一次脉’。”
“他说,他想看看……您这位立志‘医国’的大夫,在触摸到真正的‘病灶’前,会不会改变主意。”
说完,他放下令牌与琉璃瓶,后退一步,扁舟便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江水,仿佛从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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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重归寂静,唯有虫鸣水声。
凌玥拾起那冰凉的琉璃瓶,举到眼前。银色液体中的灰色光尘,在星月微光下缓慢蠕动,像有生命的、微缩的病灶。
她拔开瓶塞。
没有气味溢出。
但下一刻,一股庞大、复杂、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信息洪流,顺着她外放的感知,轰然涌入!
那不是图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情绪、记忆、欲望、挣扎、腐败、新生、绝望与微小希望的……“文明体感”**!
她“尝”到了皇权更迭的血腥铁锈味,“触”到了宫墙之下无数冤魂的寒冷,“听”见了市井巷陌中百姓为生存挣扎的粗重呼吸,也“闻”到了那些锦衣玉食者灵魂深处散发出的、奢靡又空洞的腐烂甜香……
三百年的光阴,三百年的病痛,三百年的沉疴与挣扎,浓缩于此一瞬,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冷汗,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是比母亲身上的“规则锈蚀”更庞大、更混沌、也更真实的“病”。它没有清晰的边界,没有单一的病原,它就是这个文明本身在时光中积累的“存在之痛”。
石头瞬间起身,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稳定而有力,像将她从那股混乱的洪流中,暂时锚定回现实的渡口。
凌玥靠着他,大口呼吸着带着江水腥味的空气,眼神却死死盯着瓶中液体。
那不再是“样本”。
那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她即将踏入的、何等深不可测的病理深渊;也是一份战书,来自那位蛰伏在古今阁中的、深谙此病的前代“名医”。
许久,她缓缓直起身,擦去额角的汗,眼中最初的震撼与眩晕,逐渐被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光芒取代。
那光芒,是医者面对前所未见的疑难杂症时,被激发出的、混合了恐惧与极度专注的**神圣战意**。
她重新盖好瓶塞,将琉璃瓶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着一枚通往最终手术台的、沉重而滚烫的钥匙。
然后,她转头,看向北方,看向那片吞噬了星光也孕育了黎明的、无尽的黑暗。
那里是京城。
那里有她要医治的“病人”,有她要面对的“同行”,有她要寻找的“药”,也有……等待她去书写的,属于医道的终极答案。
**“石头,”**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该上路了。”**
**“去给这个病了三百年的巨人……听听心跳。”**
夜风中,她的身影单薄却笔直,如同刺向沉沉夜幕的第一根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