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任何具体的“病灶”都更让她感到无力。
她要面对的,不是某个器官的肿瘤,也不是某种外来的病毒。
而是一个**根植于整个文明运作逻辑深处的、系统性的“生机掠夺与耗散机制”**!
灰袍老者一直沉默地旁观着。
此刻,他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在回荡:
“你‘听’到了。”
“这便是三百年来,此方地脉之上,最大的‘脉象异动’之一。”
“上古‘天医’封印的‘病根’,或侵蚀地脉,或扭曲天时。”
“而地上王朝自身的‘病’,则往往始于……**对构成自身‘肌体’最基本‘细胞’的……无度榨取与漠视。**”
“前者如附骨之疽,缓慢侵蚀根本。”
“后者如竭泽而渔,加速自身崩坏。”
“如今,两者交织……‘病’已入膏肓。”
凌玥艰难地从那片灰白光海的“脉象”中收回感知,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洞悉了最残酷真相后的、混合着沉重与决绝的清醒**。
她看向灰袍老者:“所以,那些先行者留下的‘灰烬’……他们的‘不甘’,不仅是对‘病根’的无奈,更是对这套……**无法打破的‘生机榨取循环’的绝望?**”
“是。”老者简略回答,“他们尝试过各种‘方剂’——或改良制度(试图减少筛孔),或惩治贪腐(试图清理淤塞),或发展生产(试图增加生机总量)……但最终,都发现,只要那**不断从底层抽取生机以供养上层的‘根本流向’不变**,任何改良都如同在漏水的木桶上修补裂缝,徒劳无功。甚至,新的改良措施本身,往往会催生出新的‘筛孔’与‘损耗’。于是,他们燃尽了自己,留下‘灰烬’与‘慎点火’的警示。”
凌玥沉默了。
这真相,沉重得令人窒息。
“那么,”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改变‘流向’呢?**”
“让底层的‘生机’,不再被单向抽取、耗散。”
“而是……**能够在其内部循环、增值、甚至……反哺上层?**”
“建立一个……**双向的、互哺的、生机可以上下流动并有效利用的……新‘循环’?**”
这个想法,大胆到近乎狂妄。
无异于要对整个文明的“血液循环系统”进行彻底的改造。
灰袍老者那玉石眼眸中,光芒似乎更加深邃了些。
“这,便是真正的‘医国’之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直,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亦是……最难之路。古往今来,无数仁人志士,或困于第一步(无法看清流向),或败于第二步(无力改变结构),或亡于第三步(新生循环未能建立即被旧体系反扑吞噬)。”
他顿了一下,木杖指向那片灰白光海中,那几粒刚刚被凌玥的“火星”微微照亮、正艰难闪烁的微小光点。
“你方才所为,或许是……**在尝试创造一种全新的、最小单位的‘生机循环节点’?**”
“不是自上而下的‘施舍’或‘改良’。”
“而是**从最底层的‘细胞’本身,唤醒其‘觉察’(舌诊)、‘连接’(倾听)、与‘自我修复’(心药)的潜能**,使其哪怕在恶劣环境下,也能保存并微弱增长一丝自身的‘生机’,而非完全被榨取干净?”
凌玥缓缓点头:“是。但……远远不够。个体的觉醒与微弱的自我修复,抵挡不了整个系统的榨取洪流。它们就像试图在洪水中扎根的芦苇,随时可能被冲垮。”
“所以,”老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近乎诱导的意味**,“你需要找到……**能够改变‘流向’的‘阀门’或‘泵’**。不是去堵塞所有筛孔(那不可能),而是去……**建立新的、更强大的‘生机源头’与‘循环动力’**,强大到足以对抗甚至逆转旧的抽取流向。”
他的目光,似乎“望”向了万象灵枢图中,几个**位置特殊、气息古老、与地脉及上古封印隐隐相连的……“节点”**。
其中一处,幽深晦暗,气息与凌玥怀中令牌共鸣——是“古今阁”。
另一处,则被重重黑斑与锈蚀气息笼罩,却隐隐透出一股**极其隐晦、被镇压的……“龙气”与“革新”之意**——似乎是……**东宫?**
“改变流向,需要力量,需要契机,也需要……**钥匙**。”灰袍老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玥,“老朽能予你‘倾听’之机,已是极限。剩下的路,需你自己去寻,去闯。”
“不过,”他话锋一转,木杖再次轻顿地面。
那幅放大的灰白光海图景开始收缩、淡化,最终与其他部分一起,隐没在淡青色的纱幕之后。
玉髓墙壁恢复了半透明的原状。
“临别之际,老朽可予你一言,助你……‘解读’某些‘脉象’。”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对着凌玥的方向,**虚虚一点**。
一点**温润如玉、内蕴星云的淡青色光点**,轻飘飘地飞出,没入凌玥的眉心。
瞬间,凌玥感到自己的“感知”中,多了一重**极其玄妙的“滤镜”或“解码器”**。它不能增加她的力量,却能让她在“倾听”或“观察”某些复杂的“存在状态”(尤其是与地脉、封印、气运相关时)时,**更容易“看”清其内在的“结构”、“流向”与“关键节点”**。
这是一种**知识的馈赠,一种更高维度“诊断工具”的借用**。
“此物无名,姑且称之为‘灵枢目’。”老者缓缓道,“善用之,可见常人所不见之‘病理结构’。滥用之,则易迷失于表象之繁复,反失本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拄着木杖,转身,向着回廊深处的黑暗,缓缓走去。
脚步声依旧沉稳悠长,身影却迅速融入了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只留下最后一句,余音袅袅:
“**后来者,好自为之。”**
“**莫让老朽守望的下一捧‘灰烬’……是你。**”
凌玥站在原地,消化着方才所得的一切信息与馈赠,久久无言。
石头的“守护之锚”缓缓收回,但他依旧紧绷,警惕着老者消失的方向。白狼也放松下来,走到凌玥身边,轻轻蹭了蹭她的腿。
许久,凌玥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那微凉之处。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又望向回廊更深处。
灰袍老者的话,为她指明了方向——**寻找改变“生机流向”的力量与钥匙**。
“古今阁”的奥秘。
东宫那被镇压的“龙气”与“革新之意”。
还有……母亲所中的“规则锈蚀”,那是否也是这“病根”与“榨取循环”交织作用下的某种体现?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诊断,已经深入骨髓。
接下来,该是寻找“手术方案”与“手术工具”的时候了。
“我们走。”她对石头和白狼说道,声音沉稳,“**去会会那位……在‘古今阁’里,等我开‘药方’的舅舅。**”
“顺便,看看他那里……有没有能用来‘改变流向’的……‘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