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若被迅速控制，他“牺牲少数保全大局”的“果断”就成了笑话，他“处置疫情有功”的升迁资本也就打了水漂。甚至，若凌玥深究下去，查出“双重下毒”的真相，他和背后的势力，都将暴露。
所以，他必须来。
必须将凌玥和她的药，纳入掌控，或者……彻底抹除。
凌玥上前一步，迎着王慎之审视的目光。
“王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的药，已经让第一个病人开始好转。您若不信，可亲自进善堂查看。至于核验，可以，但我需要在场，确保药方不被‘误读’或‘误改’。”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至于涤尘泉和那两个樵夫……王大人难道不该先问问，为何涤尘泉的水，会变成瘟疫的源头？为何会有樵夫‘恰巧’死在泉边？他们的死状，大人可曾亲自查验？是否……与瘟疫病人的紫斑，有几分相似？”
王慎之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凌玥如此直接，更没想到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
“凌大夫，此言何意？难道怀疑本府……”他试图端起官威。
“我怀疑的，是让瘟疫发生、让无辜者惨死的‘因’。”凌玥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宣读医案诊断的威严**，“医者治病，也治因。若只治标不治本，病根未除，终将复发。这个道理，王大人为官一方，应该比我更懂。”
她直视王慎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西街的瘟疫，我会治好。但涤尘泉的污染，那两个樵夫的死，以及这背后可能牵扯的、更深的东西……我也会查清楚。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我对这座城的承诺。”
话音落下，夕阳恰好沉入西山最后一道棱线之下。
天地间，陡然一暗。
只有善堂里点起的油灯，透出橘黄色的、温暖的光。
王慎之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阴沉。他盯着凌玥，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医女平静表面下，到底藏着多大的决心与力量。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凌大夫心怀仁术，本府佩服。既如此，药方核验之事，便依凌大夫所言，明日府衙医官前来，与凌大夫一同进行。至于其他……凌大夫还是先专心救治病患为好。有些事，水深，莫要轻易涉足，免得……引火烧身。”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说完，他深深看了凌玥一眼，又瞥了一眼她身后如磐石般沉默的石头，以及那头在暮色中银眸微亮的白狼，转身，带着府兵，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脚步声远去。
善堂前的长街，恢复了寂静。
只有晚风，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穿过街巷。
凌玥站在原地，望着王慎之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石头走到她身边。
“他在怕。”石头说。
“嗯。”凌玥点头，“他怕的不仅是瘟疫真相，更怕我们‘碰’到了他背后那条线——‘锈蚀’的线。”
她转身，看向善堂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又看向怀中剩下的“涤尘清瘟散”瓷瓶。
“西街的瘟疫，只是开始。”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石头和白狼说，“锁龙台的龙魂在等，涤尘泉的污染未清，王慎之和他背后的势力不会罢休，玄国公的视线也已经投了过来……这府城的风云，才刚刚开始。”
但她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经过淬炼后的、更加清冽的坚定**。
“不过，我们也并非毫准准备。”她握紧了瓷瓶，“这药，能救人，也能……‘留种’。那些服药者体内的‘生机印记’，或许将来，会成为对抗‘锈蚀’的第一批‘火种’。”
她看向石头：“你的伤，需要调养。小白也需要恢复。接下来几天，我们需要蛰伏，消化这次得到的信息，完善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石头：“你决定。”
白狼低嗥一声，蹭了蹭凌玥的腿。
凌玥最后看了一眼善堂。
里面，服了药的病人们，正陆续出现高热、出汗的反应，照料者们忙碌着，但气氛不再是绝望，而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充满希望的紧张**。
她仿佛看到，那些“生机印记”，如同微弱的火星，在这些人的血脉深处，悄然种下。
火星渺小，随时可能熄灭。
但，只要有一颗，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风吹起，落在合适的干草上……
就可能，燃成燎原之火。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
石头和白狼，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随其后。
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府城深沉的夜色。
身后，善堂的灯光，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像是这个腐朽王朝的肌体上，第一颗被成功切除的“毒瘤”后，留下的、尚且新鲜的**创口**。
创口会愈合，还是会感染、溃烂，取决于接下来的“治疗”。
而凌玥知道，她的手术刀，已经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