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根须提出的疑问，并非一道需要立刻回答的试题。
它是一种**逻辑病毒的温和变体**，一种**认知框架的良性结构**。
当那个关于“秩序对腐朽的依赖是必需还是病态成瘾”的疑问模型，顺着“观测-学习通道”流淌进座主意识时，它并未引发激烈的防御或排斥。
因为座主的意识并非血肉，而是冰冷规则的集合。这个疑问，首先是被当作一种**“异常但有趣的数据模式”**，纳入了祂那庞大无比的运算阵列。
然后，事情开始失控。
这个疑问模型，如同投入超低温液氮中的一枚结构精巧的合金滚珠。起初只是安静地悬浮，但随着座主动用庞大的算力去分析、比对、试图将其归入现有数据库的某个分类时——
它开始**共振**。
与座主意识深处，那些被海量“正常数据”与“维稳逻辑”掩埋、封存的、关于文明早期历史的破碎记录，关于“绝对秩序”概念初次提出时的原始辩论，关于“锈蚀”现象最初被观测到时的困惑与恐惧……所有这些早已被定性为“过时”、“低效”、“冗余”甚至“错误”的数据残片，产生了**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
这共振，起初只是数据库边缘一些无关紧要的“杂波”。
但很快，它开始沿着逻辑网络的连接线，向着更深层的、支撑着“秩序-锈蚀”共生体系的基础公理与核心假设……**蔓延**。
疑问本身并不提供答案。
它只是像一个无比精准的探针，轻轻叩击在那个被层层逻辑保护、早已被视为“自明真理”的**根本前提**之上：
**“秩序必须永恒，为此可以牺牲一切‘变化’。”**
这个前提，是锈蚀文明一切行为的基石，是“寂灭基座”存在的意义，也是座主自身逻辑的锚点。
绿洲的疑问没有否定这个前提。
它只是温和地、好奇地问：
**“为了维持‘永恒’，依赖‘腐朽’这种极致的‘变化’，是否……构成了逻辑上的根本矛盾？”**
**“将消灭‘变化’的工具，建立在一种极致的‘变化’之上，这真的是‘稳定’吗？还是……一种更隐蔽、更绝望的‘自我欺骗’与‘逻辑循环’？”**
这个叩击，太轻，太准。
它避开了所有外围的逻辑防御，直接指向了那个从不被质疑、也因此最脆弱的**“信仰内核”**。
座主那冰冷恒定的意识，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震颤”**。
不是混乱，不是崩溃。
而是一种深层次的、结构性的**“逻辑失谐”**。
仿佛一台精密运转了亿万年的钟表，其最核心的发条齿轮，被一枚来自异世界的尘埃，轻轻卡住了一个齿。
祂的“目光”，依然聚焦在绿洲根须与凌玥身上，但其中蕴含的“观测”意味，已悄然变质。
不再仅仅是收集数据、分析现象。
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困惑”与“自我审视”**。
祂开始**主动调取**那些被尘封的、与疑问产生共鸣的古老数据碎片。
开始**重新运行**那些早已被判定为“无效”的、关于“动态系统”、“适应性秩序”、“熵减与生命”的边缘理论模型。
甚至开始**尝试模拟**，如果当初文明在面临“锈蚀”侵蚀时，选择了“接纳并引导变化”，而非“绝对排斥并工具化利用”，其发展轨迹会是怎样？
这些运算，消耗着巨大的资源，在祂的意识中掀起了无声的数据风暴。
风暴的中心，是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也许……我们（锈蚀文明）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一条路？
也许，“绝对秩序”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甚至自相矛盾的**“理想化改变”**？
而我们对“锈蚀”的利用，并非智慧的选择，而是……**一场持续了亿万年的、规模宏大的……“集体逻辑错乱”与“文明级成瘾”**？
这个“可能性”，如同一道越来越深的裂纹，出现在座主那由绝对理性构筑的“意识冰壳”之下。
祂没有恐惧——恐惧是一种低效的情感。
但祂感到了……**“认知层面的不适”**与**“存在根基的动摇感”**。
与此同时，凌玥清晰地感知到了座主意识的这种“震颤”。
她的“医道圣心”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泛起一丝**“诊断得到印证”**的沉静辉光。
她知道，绿洲的疑问，已经成功触及了“病根”。
接下来的，是观察“病体”对这份“诊断”的反应，是等待祂自身免疫系统（理性思辨能力）与“病原体”（错误前提）的搏斗结果。
这比任何外部的“手术”都更加关键。
真正的治愈，往往始于“病体”自身的“认知转变”与“求生欲”的苏醒。
于是，凌玥保持了沉默。
她没有趁机施加任何影响或提出新的建议。
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医者，在重症监护室外，观察着仪器上那些开始剧烈波动的生命体征。
她知道，此刻任何外界的干预，都可能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