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东印度公司旗舰“德·鲁伊特号”的军官餐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长的桃花心木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映照着精致的瓷器和水晶杯,盘子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羚羊肉、烤孔雀舌这类在非洲堪称奢侈的菜肴,空气中弥漫着烤肉、香料和陈年葡萄酒的混合气味。
然而,围坐在桌旁的三方人物,心思显然都不在美食上。
东道主范·德·维登代表,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公司制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始终挂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眼神却像盘旋的秃鹫般锐利。
他熟练地运用着法语和荷兰语,时而高声祝酒,赞美联盟舰队的武勇,时而又压低声音,用夹杂着拉丁语词汇的腔调,向唐天河暗示黄金海岸贸易的“传统规矩”和“潜在风险”。
他话里话外,不离东印度公司在此地“历史悠久”的“合法权益”和“强大影响力”。
丽娜·达·席尔瓦坐在范·德·维登和唐天河之间,她今晚换上了一套更加正式的、融合了欧式束胸和非洲蜡染长裙的礼服,浓密的鬈发上戴着沉重的黄金头饰,试图维持她“黄金海岸女王”的威严。
但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偶尔游离的眼神,暴露了她内心的焦虑。
她小心地周旋于两个强大的男人之间,对范·德·维登的敬酒得体回应,对唐天河的试探性问话则含糊其辞,时而用葡萄牙语与范·德·维登快速低语几句,时而又对唐天河露出勉强的微笑,态度暧昧难明。
唐天河穿着简单的深色执政官常服,坐在主客位,神情自始至终平静如水。
他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对范·德·维登滔滔不绝的炫耀和隐含的威胁,大多报以淡淡的微笑,偶尔回应几句,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话语中的漏洞或夸张之处。他不主动挑起争端,但也绝不退让分毫。
“唐先生年轻有为,舰队更是……令人印象深刻。”范·德·维登举起酒杯,话锋一转,“不过,黄金海岸的生意,错综复杂,不仅仅靠战舰就能解决。部落纷争、疾病、还有……哼,那些背信弃义的土着酋长,麻烦得很。
我们东印度公司在此经营数十年,深知其中的艰难。若是合作,我们公司可以提供宝贵的经验和……渠道。”他刻意加重了“渠道”二字,目光扫过丽娜。
丽娜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酒杯。
唐天河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并未饮用:“代表先生过誉了。圣龙联盟寻求的是公平贸易。我们有的,是北美的木材、粮食、皮货,以及……一些或许能提高生产效率的工具。”
他看了一眼范·德·维登,“我们需要的,是黄金、象牙、以及某些特产。至于当地的麻烦……”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范·德·维登,“我相信,任何麻烦,在足够的实力和诚意面前,都不是问题。”
范·德·维登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呵呵一笑:“实力自然重要。不过,有些‘实力’,是看不见的。”他使了个眼色,一名侍从端上一个铺着天鹅绒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支做工精良的燧发步枪。
“比如,我们公司最新装备的M1725型步枪,射程和精度远超旧式燧发枪,足以应对任何‘麻烦’。”
他颇为得意地拿起枪,递给唐天河:“阁下不妨看看,这工艺如何?”
唐天河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
他并没有像范·德·维登期待的那样仔细欣赏,而是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快速动作,只听一阵轻微的金属机括声响,短短十几秒内,整支步枪就被分解成了七八个主要部件,整齐地摆放在桌布上。
他拿起击锤和燧石夹,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燧石,摇了摇头。
“钢材淬火过度,韧性不足,连续击发二十次左右,燧石夹这个位置容易出现裂纹。”
他又指了指枪管内部的膛线,“拉线刀磨损了,膛线深度不均,会影响精度和射程。而且……”他抬起眼,看着脸色渐渐难看的范·德·维登,“这种前装式的设计,射速还是太慢了。”
他随手将零件推到一起,对身后的林海示意了一下。林海立刻递上一支造型更简洁、枪管更长的步枪。唐天河接过,也不瞄准,随手对着舷窗外约一百米处、悬挂在桅杆上随风摇晃的一只空酒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酒桶应声爆裂!
餐厅里一片寂静。范·德·维登和他手下的军官们目瞪口呆。丽娜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唐天河将还在冒着青烟的步枪递给林海,淡淡地说:“这是我们商会护卫队的标准配置,后装线膛,定装弹药,射速是前装枪的三倍,有效射程二百五十码。代表先生若感兴趣,可以订购一批。”
范·德·维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干笑两声,悻悻地坐了回去。第一回合的较量,他完败。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更加微妙。酒过三巡,范·德·维登似乎有些不胜酒力,他再次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用丝带系着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羊皮纸。
“说到‘合法权益’,”他晃了晃手中的羊皮纸,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表情,“我这里有一份文件,或许能澄清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这是二十年前,已故的曼努埃尔·达·席尔瓦先生,也就是丽娜夫人的父亲,亲笔签署的,将埃尔米纳贸易站及其附属权益,‘暂时抵押’给荷兰西印度公司,以换取一笔紧急贷款的契约副本。
按照约定,若到期未能赎回,贸易站及权益将归公司所有。很遗憾,席尔瓦先生不幸早逝,这笔债务……似乎一直没能清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