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加庄园的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彩窗,在铺着厚重安第斯羊绒地毯的地板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斑。
杰西卡夫人站在书桌旁,纤细的手指紧紧按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刚刚剖白的一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扩散。
唐天河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远处云雾缭绕、沉默而威严的安第斯山脉。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棱角分明,眼神深邃,似乎在权衡着天平两端的重量。
一端是风险,另一端是可能的巨大收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道义冲动。
“维加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您告诉我,西班牙一支两百人的龙骑兵,装备精良,目标明确,正扑向‘鹰之巢’。
而您,希望我一个初来乍到、身份敏感的‘商人’,动用我隐藏的力量,去虎口夺食,从正规军的刀下救人。”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杰西卡,“这意味着,我将从暗处走到明处,直接与利马总督府为敌。
我的船,我的贸易线路,甚至我在卡亚俄港的立足点,都可能瞬间丧失。而您能提供的,目前只是一份口头的承诺和一些未来的……可能性。”
杰西卡的脸色更白了一分,她听出了唐天河话里的质疑和巨大的风险。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
“唐先生,我明白这要求近乎奢求。但‘鹰之巢’不仅是几个村落,那里有最后一批掌握古老金属冶炼和建筑技艺的工匠,有记载着印加帝国没落真相的契普(结绳记事)传承者。毁灭他们,是文明的损失。”
她快步走到一个镶嵌着珍珠母贝的乌木柜前,用挂在颈间的一把小钥匙打开暗格,取出一卷用褪色丝带系着的羊皮纸。
“至于回报……这是我已故丈夫生前,与山区几个主要部落和秘密商路头领签订的盟约副本,上面有他们的标记和我维加家族的纹章火漆。”
她将羊皮纸递到唐天河面前,眼神决绝,“只要您能救下‘鹰之巢’,我以家族名誉起誓,不仅这份盟约代表的运输网络和山区情报向您敞开,我还可以动用家族在利马和波托西的影响力,为您的……商业活动,提供最高级别的庇护和便利。我们可以签订密约。”
唐天河接过羊皮纸,并没有立刻打开。他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火漆印的边缘,触感冰凉而坚硬。
他走到书桌旁的烛台前,做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动作,将火漆印的侧面在烛火上方极快地掠过,仔细嗅了嗅空气中极细微的气味变化,又对着光看了看印纹的磨损程度。
这些细微的检查动作落入杰西卡眼中,让她心头一紧,同时也更加确信眼前之人绝非等闲。
“密约可以稍后再签。”唐天河将羊皮纸放回桌上,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静,“但要救人,光靠潜入山区不够。西班牙人不是傻瓜,部队失踪或遭遇强烈抵抗,必然会引来更大规模的清剿。
我们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佯攻,把沿海的视线牢牢吸住,为山区行动创造时间和空间。”
杰西卡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您的意思是?”
“调虎离山。”唐天河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秘鲁沿海地图前,手指点向利马北部的一处海岸,“这里,帕蒂维尔卡谷地,有一个西班牙的小型沿海兵站和补给仓库,守卫相对薄弱。
如果这里遭到……嗯,比如说,一伙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的‘海盗’袭击,仓库被焚,守军被歼,利马方面会作何反应?”
杰西卡立刻明白了:“他们会认为有大规模武装力量在沿海活动,甚至可能怀疑是英国人或我们的敌人!必然会从利马甚至从进山的部队中抽调兵力回防海岸!”
“没错。”唐天河点头,“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但行动必须快、准、狠,然后迅速消失,让西班牙人疑神疑鬼,摸不着头脑。”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杰西卡,“夫人,您需要为我提供这个兵站的详细布防图、守军人数、换岗时间,以及……一条绝对安全的、通往山区的向导路线。”
“布防图和情报我有!”杰西卡立刻从书桌另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张绘在鞣制羊皮上的简图,上面标注清晰,“向导……我可以让我的贴身侍女玛尔塔带路,她是‘鹰之巢’出身,对山里的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绝对可靠!”
交易在瞬间达成。唐天河不再犹豫,他走到书房门口,对守在外面的林海低语了几句。林海领命,迅速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