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拉特的圣龙商馆,内室门窗紧闭,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响,只有鲸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墨香的气息。
坐在唐天河对面的,是一位身着半旧绸衫、面容清癯但眼神明亮坚毅的中年男子,林怀安。他是经多方辗转、确认安全后,才在深夜被秘密引入此处的。
他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而是巴达维亚、马六甲、爪哇乃至整个马来半岛上,数十万饱受欺凌、翘首以盼的海外华商。
没有过多的寒暄,林怀安开门见山,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
“唐大人,不,唐守护者,”他改了称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南洋的华人,苦啊。我们离乡背井,泛海谋生,凭的是双手勤勉,靠的是信义经营。
可那红毛荷兰人,视我等为何物?是取之不尽的银仓,是随意驱策的牛马!”
他细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罪状,条理清晰,显然在心中已咀嚼过千百遍:“人头税、房屋税、码头税、通行税……税目多如牛毛,税额年年看涨。
我们的商船,最好的货物必须优先、低价卖给他们公司,否则就扣上‘走私’的帽子,船货尽没。我们的店铺工坊,稍有起色,他们便来‘入股’、‘收购’,实为巧取豪夺。
司法?他们的法庭只向着荷兰人和他们的土着狗腿子!华人之间纠纷,他们索贿;华人与他人冲突,不问是非,先打华人板子,罚华人银钱!”
林怀安的眼眶红了,声音却更加冷硬:“这还不算。他们纵容甚至唆使当地土王、盗匪,劫掠华人村庄、种植园。
去年,在巴达维亚城外,三个华人村落被洗劫,男女老幼数百口,尸横遍野,他们坐视不理,事后反而指责我们‘引盗’!
我们的姐妹妻女,被掳走贩卖,求救无门!唐大人,您说,这是不是要将我等赶尽杀绝,榨干最后一滴血汗?”
他带来的不光是控诉,还有厚厚一摞账册、名单、地图。
上面详细记录了华商在东南亚的主要经营项目:控制着香料群岛相当一部分的丁香、豆蔻收购与初加工;在马来半岛经营着规模可观的锡矿和橡胶园;拥有着连通暹罗、安南、吕宋乃至福建、广东的庞大航运网络和商铺体系。
甚至在一些偏远岛屿,华人社区几乎自成体系,进行着农业垦殖和经济作物的种植。
唐天河静静地听着,翻阅着那些资料。他没有立刻表达同情或愤怒,而是像一个最精明的商人兼战略家,仔细评估着这份“诉状”背后所代表的真正价值。
他看到了苦难,更看到了被苦难和压迫所掩盖的、惊人庞大的经济潜力、人力储备和组织能力。这是一张遍布东南亚水域和岛屿的、隐形的商业与情报网络,只是缺乏一个强有力的中枢和保护壳。
“林先生,你们在各地,与当地土王、苏丹的关系如何?可有人暗中同情你们,或对荷兰不满?”唐天河放下账册,问道。
林怀安略感意外,他原以为对方会先表态支持,没想到问得如此实际。他迅速回答:“有!荷兰人惯用‘分而治之’的毒计,挑拨各部族、各土王相斗,他们居中取利。不少土王对荷兰的盘剥和干涉早已不满,只是惧其兵威。
我们华商因诚信经营,且能带来实际货物和税收,与不少土王保持着尚可的私人关系,尤其是那些势力较弱、受荷兰欺压较甚的。比如爪哇东部的马打蓝素丹国,苏门答腊的亚齐苏丹国旧部,都对荷兰心怀怨恨。”
“华人自身,可能组织起一定的自卫力量吗?我是说,在获得适当装备和训练的前提下。”唐天河继续问。
“能!”林怀安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们华人虽散居各地,但同乡会馆、同业公所组织严密。为了自保,不少地方都有秘密的拳社、乡勇。
只是他们武器简陋,缺乏统一指挥,难敌荷兰人的火枪大炮。若有强援引领,振臂一呼,必能聚集可观力量!”
唐天河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东南亚海图前,沉思片刻。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和狭窄的海峡上。他转过身,面对林怀安,语气平稳而有力,抛出了一个远超林怀安最初期望的构想。
“林先生,华商的苦难,我感同身受。但仅靠一时的义愤或有限的武力支持,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局面。荷兰东印度公司经营东南亚百年,根深蒂固,欲撼动其垄断,需有长远之谋、宏大之局。”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在海图上几个关键位置,马六甲海峡的咽喉,巽他海峡的门户,香料群岛的核心外围。
“圣龙联盟可与海外华商结为生死同盟。非主从,而为伙伴。联盟可提供强大的舰队威慑与保护,必要时的直接武力干预,在欧洲及印度洋方向的外交牵制与斡旋,以及部分你们急需的先进技术、武器和军事组织训练。”
他的手指划过华商网络覆盖的区域:“华商可提供者:遍布东南亚的商业情报网络,深厚的本地人脉与知识,庞大的资金与物资调动能力,以及……最宝贵的,数以十万计、勤劳聪慧、渴望改变命运的人力资源。
我们双方合力,无需一开始就正面挑战荷兰所有据点。我们可以选择关键节点,如贸易航线要冲、资源产出之地,以合作、租赁、甚至支持本地反荷势力的方式,逐步建立或控制武装商站、补给点、货物集散地。
这些据点,由圣龙提供安全骨架,由华商负责运营血肉,利润共享,风险共担。
假以时日,这张网络将如同一张巨网,覆盖荷属东印度的外围,渗透其内部,最终形成一个由圣龙主导、华商运营的‘海上商业与安全同盟’。
这将打破荷兰人的垄断,为所有受压迫者,包括华人,也包括那些不满荷兰的本地势力,争得一片自由贸易与生存的天空。”
林怀安听得呼吸急促,胸膛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