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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雪夜砚话(2 / 2)

薛景堂也凑过来看,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暖”字,指尖的茧蹭着纸,发出细响:“要是再添个煤炉,就更像咱们现在的样子了。”史湘匀听见,赶紧找了支细笔,在角落画了个小煤炉,炉口还画了点火星,火星是橘色的,像真的在烧;火星旁边画了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汤,汤面上飘着块萝卜,跟桌上的保温桶一模一样,连碗沿沾的油星都画了两点,是浅黄的。

外面的雪还在落,屋里的墨香裹着肉香、腊梅香,在纸上漫开。薛玉钗把画好的纸晾在窗边,纸被风吹得轻晃,雪光透过纸,把上面的砚台、腊梅、煤炉都映得软乎乎的,像把整个雪夜的暖都拓在了纸上。史湘匀收拾起碗筷,碗底的油星子还没凉,她用布擦着,布是粗布,擦过碗沿,留下道浅痕,嘴里哼起了小时候奶奶教的童谣,调子软,混着落雪声,像裹了层棉,飘在屋里,词记不全了,只反复哼着“暖呀暖,炉边坐”。

贾葆誉去厨房添柴,松木柴放进煤炉,“噼啪”响了声,火星溅在炉壁上,很快灭了,留下点红印。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三个烤红薯,是下午在医药厂的炉边烤的,还裹着锡纸,烫得他左右手倒着拿,嘴里呵着气,指尖捏着锡纸的边角:“忘了给你们带这个,刚才在炉边又烘了烘,现在甜得很,皮一剥就能吃。”

史湘匀抢过一个,剥开锡纸,红薯的糖水流在指缝里,黏糊糊的,她舔了舔,烫得直跺脚,却还是往嘴里塞了块,脸颊鼓着,像含了颗小团子,嘴角沾了点红薯泥,用手背擦了擦,反倒蹭得更开。薛玉钗也拿了个,红薯的皮有点焦,剥开来,里面是橙黄的肉,冒着热气,暖从指尖传到心口,甜香混着墨香,在喉咙里绕了圈,连带着刚才喝的汤,都暖得更沉了。贾葆誉自己咬着红薯,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化了,留下道水痕:“要是明天雪停了,咱们去后山采点松枝,再折几枝腊梅,给琴行门口编个雪帘,挂在门上,风一吹,松枝晃着,雪沫子往下掉,肯定好看。”

“我还要堆个小雪人,放在砚台旁边的博古架上。”史湘匀嘴里嚼着红薯,含糊地接话,嘴角的红薯泥还没擦干净,“给雪人戴个小棉帽,就像我去年戴的那个,帽檐上还缝个小绒球,再给它手里拿片槐花瓣,让它也护着砚台,跟守木虫做伴。”

薛景堂把烟袋收起来,指节在桌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雪停了我去扫巷口的雪,免得你们出门滑着。顺便叫上李叔,他扫雪快,两个人一会儿就能扫出条路来,再把老槐树底下的雪堆成个小坡,孩子们过来玩也安全,省得摔着。”

史明远把墨锭收好,放进锦盒里,锦盒的绒布蹭着墨锭,发出细弱的响,盒盖扣上时,“咔”的一声轻:“等雪停了,我把今天写的字晾透,明天咱们去巷口的装裱店,找老王师傅装裱起来,他装裱的活细,能把纸的毛边都留着,挂在博古架旁边,让砚台也能看着。”

薛玉钗咬着红薯,甜汁沾在嘴角,他抬手擦了擦,指尖沾着点红薯的甜。看着桌上的空碗——碗底还留着点汤渍,映着灯的光;晾着的画——纸边被风吹得轻卷;博古架上的荷砚——石面映着腊梅的影;还有身边人脸上的笑——贾葆誉的棉帽歪在头上,露出点乱发;史湘匀的睫毛上还沾着雪沫,化成了小水珠;薛景堂的烟袋放在手边,袋杆亮着;史明远的墨锭裹在锦盒里,透着点墨香。他忽然抬手把窗推开条缝,雪的寒气钻进来,混着屋里的暖,凝成细雾,落在窗玻璃上,像撒了把碎星,很快又化成水,往下淌。

他赶紧关上窗,指尖还沾着雾水,凉得轻颤,却没觉得冷。刚才那瞬间,他好像闻见了春天的槐花香,混在腊梅的冷香里,缠在砚台的墨香里,落在每个人的笑里,像风裹着的念想,轻轻飘着。

史湘匀吃完红薯,把锡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放进棉袄口袋——口袋里还装着块奶糖,是早上后山王奶奶给的,没舍得吃。“这个留着,明天装烤红薯还能用,省得浪费。”她走到博古架前,看着荷砚上的槐花瓣,又轻轻摸了摸,指尖在石面上蹭了蹭,像在跟砚台说悄悄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砚台今晚肯定不冷,有腊梅、松针陪着,还有屋里的火。”

贾葆誉收拾好保温桶,把碗摞在一起,碗底的油印叠着,像叠了层暖,最底下的碗是那个带豁口的,豁口对着自己,怕碰着别人。“我明天一早把碗送回张奶奶家,顺便带点刚烤的红薯,她上次说想吃医药厂食堂的烤红薯,一直没来得及,这次正好给她带两个软的。”

史明远把陶瓶里的腊梅又扶了扶,松针摆得更齐,不让枝桠挡着砚台的石面:“我也该回去了,雪下得大,晚了路不好走,你婶子还在家等着我煮红薯粥呢,她说今晚的雪适合煮粥,能煮得稠。”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画,“明天记得把画收起来,别让雪水飘进来打湿了,纸见水就皱。”

他们陆续走了,脚步声混着落雪声,慢慢远了。琴行里只剩薛玉钗,还有桌上晾着的画、博古架上的荷砚、陶里的腊梅、炉边温着的半壶水。他走过去把晾在窗边的画收回来,卷成筒用红绳系好,塞进琴盒下层——那里还压着张夏天槐树下的合影,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边。转身时,脚踢到了史湘匀忘带的暖手宝,搪瓷壳子还带着余温,他捡起来放进博古架的空格里,挨着陶瓶,让暖手宝的温度慢慢浸着腊梅的根。

煤炉里的松木柴还在烧,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映在荷砚的石面上,把守木虫痕照得格外清晰。薛玉钗拉过张藤椅坐在炉边,从口袋里摸出林岱语下午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邻市美术馆展览的时间,她用铅笔在“荷砚展柜”几个字旁边画了个小笑脸。纸条边缘被手攥得发皱,他展开抚平,放进砚台旁边的锦盒里,和墨锭挨在一起。

窗外的雪还没停,路灯的光透过雪幕,在地上洒出一片模糊的暖黄。巷口传来李叔扫雪的竹扫帚声,“唰唰”地响,慢慢近了又远了,最后只剩落雪的簌簌声。薛玉钗起身给煤炉添了块柴,看着火苗舔着柴枝,想起白天贾葆誉说的病人家属,想起史湘匀画的小守木虫,想起薛景堂手里的铜烟袋,指尖在炉壁上轻轻碰了碰,烫得赶紧收回,却忍不住笑了。

他走到博古架前,看着荷砚上的槐花瓣,花瓣已经被屋里的暖烘得有些卷边,却还保持着浅浅的海棠色。陶瓶里的腊梅又开了一朵,冷香混着墨香飘过来,绕在鼻尖。薛玉钗抬手轻轻碰了碰腊梅的花瓣,软得像棉,沾着点细绒,他收回手,指尖还留着那点香,在屋里的暖里慢慢散开。

夜色渐深,煤炉的火渐渐弱了些,屋里的暖却没散。薛玉钗把桌上的空碗摞好,放进厨房的碗柜里,碗沿的豁口对着里侧,怕下次拿的时候划到手。回来时,他把灯调暗了些,昏黄的光裹着博古架,把荷砚、腊梅、暖手宝都映得软乎乎的。他靠在藤椅上,听着雪落的声,听着煤炉的轻响,慢慢闭上眼,手里还攥着那根从松枝上掉下来的细针,带着点松脂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