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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墨痕辨真(1 / 2)

荣安里的晨雾刚散,巷口老槐树的新叶沾了层露水,风一吹,水珠“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花纹。薛玉钗推开琴行木门,博古架上的“守墨”映着晨光,石面那道新补的裂痕在光下若隐若现——史明远用松脂混了石粉补的,不细看几乎瞧不出,只在墨池边缘留了圈极淡的光晕,是常年磨墨养出的包浆。

“玉钗哥!馆长的车到巷口了!”史湘匀抱着竹篮跑进来,筐里是刚采的嫩松针,沾着点泥土的潮气,“我妈说用新松针擦砚台,能让石面更亮,等下带去美术馆,正好给‘守墨’做最后的打理。”她蹲在博古架前,指尖捏着松针轻轻蹭过砚台边缘,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晨露。

薛玉钗把爷爷留下的旧账本放进布包——昨晚薛景堂从床底翻出来的,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矿上的红印,民国二十三年的账目中,清楚写着“薛景堂赎荣安青砚一方,付大洋三十”。“带着这个,省得有人再嚼舌根。”薛景堂把铜哨子塞进薛玉钗掌心,“遇事别硬来,吹哨子,人就到。”

“知道了。”薛玉钗应着,把“守墨”用绒布包好,抱在怀里。门外,馆长的车“嘀”了一声,巷口的红灯笼被风轻轻晃了两下,光影在墙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到了美术馆,工作人员正忙着布置“守墨命名展”的海报。海报上,“守墨”二字苍劲有力,旁边是荷砚的特写,守木虫痕清晰可见。记者们已经架起了长枪短炮,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人群中,薛玉钗一眼就看见了杜子墨的律师,西装笔挺,眼神阴鸷,像一条伏在草丛里的蛇。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馆长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展厅,“今天,我们将为荣安青荷砚举行正式命名仪式,并邀请文物专家进行现场鉴定。首先,请允许我介绍来自省文物鉴定中心的专家团队。”

掌声中,几位白发学者走上台,礼貌地向观众致意。随后,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把“守墨”从特制的防震箱中取出,放在铺着黑色绒布的鉴定台上。灯光缓缓打亮,石面温润如玉,墨池里有一道淡淡的月牙形磨痕,是长年累月顺时针打圈留下的痕迹。

“开始吧。”专家组长示意。鉴定开始,闪光灯“咔嚓咔嚓”,像雨点落在窗上。专家们用放大镜、硬度笔、便携光谱仪等工具轮番上阵,时而低声交流,时而在纸上记录。展厅里静得只剩仪器的细微声响。

半小时后,专家组长摘下眼镜,清了清嗓子:“初步观察,这件砚台石质细腻,含微量绢云母,绿线清晰,虫痕自然,符合荣安青的典型特征。墨池磨损与砚边包浆一致,应为长期使用所致。综合判断,年代久远,确为真品。”

人群中一片哗然,掌声四起。馆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史湘匀在台下用力鼓掌,手心都拍红了。薛玉钗也笑了,眼角却没放松——他知道,真正的风浪,往往在掌声之后。

果然,专家组长话锋一转:“但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砚台底部,“我们在砚台底部发现一处非常隐蔽的刻款,疑似后加。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测,才能给出最终结论。”

展厅瞬间安静下来,记者们的话筒齐刷刷地对准了薛玉钗。“请问薛先生,您对此有何解释?”“这是否意味着砚台有造假嫌疑?”“后加刻款,是否为抬高身价?”问题像雨点一样砸来。

“谢谢各位的关注。”薛玉钗接过话筒,声音沉稳,“我们尊重专家的判断,也愿意配合进一步检测。至于刻款,我们此前并不知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守墨’一直在荣安里,我们从未在砚台底部动过任何手脚。”

“这话谁信啊?”角落里,一个声音阴阳怪气,“这年头,老物件上加个款识,抬高身价的事还少吗?”

“请保持安静。”馆长连忙打圆场,“我们会尽快组织进一步检测,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向大家公布。”

仪式草草结束,媒体被请去旁边的会议室休息。后台,馆长脸色凝重:“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那处刻款,你们之前真的不知道?”

薛玉钗摇头:“不知道。”

史明远把“守墨”小心翻过来,用手电照着砚台底部。在光下,一处极不显眼的角落,果然有一行细小的刻字,笔画浅而新,刻痕边缘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包浆。“这是……‘子墨藏’三个字?”史湘匀瞪大了眼睛。

薛玉钗的拳头“唰”地一下握紧了。“杜子墨。”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他这是想把‘守墨’据为己有!”贾葆誉气得直跺脚,“太卑鄙了!”

“别急着下结论。”薛景堂按住他的手,“先把证据找齐。明远,你看这刻痕,能判断大致时间吗?”

史明远眯起眼睛,指腹轻轻摸过刻痕边缘:“很新,没有风化,没有包浆,刻字内残留的墨粉与砚台其他部位的墨层不一致。我估计,最多不超过一年。我们可以请专业机构做微痕分析,证明它是后加的。”

“好。”薛玉钗点头,“今天下午就去省文物保护中心。”

“我去联系。”馆长立刻拿起电话,“另外,我也会安排影像鉴定专家,对那张所谓的‘杜家书房老照片’进行技术分析。”

“那张照片?”薛玉钗问。

“杜子墨的律师刚给我发来一张老照片,据说是杜家当年的书房,照片里有一方砚台,和你们的‘守墨’很像。”馆长苦笑,“他暗示说,如果我们不暂停展览,就公开这张照片,质疑砚台的归属。”

“伪造的可能性很大。”史明远冷笑,“光影、比例、磨损点,稍微懂点影像的人都能看出破绽。”

“不管真假,我们都要准备好应对。”薛玉钗冷静地说,“媒体那边,馆长先稳住,我们这边分头行动。明远,你负责整理‘守墨’的使用痕迹资料,记录墨池的磨损、砚边的包浆、磨墨的方向和力度。葆誉,你去派出所调取杜子墨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资金往来。湘匀,你在网上发起一个话题,邀请网友分享自己与老物件的故事,顺便科普荣安青的知识,反击那些不实言论。”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下午,他们兵分几路,忙得不可开交。薛玉钗和史明远带着“守墨”去了省文物保护中心。技术人员用高倍显微镜仔细观察,又做了材质分析和微痕检测。几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根据我们的检测,这处刻款的刻痕边缘没有风化和包浆,刻字内残留的墨粉与砚台其他部位的墨层不一致,确认为近年添加。”技术人员指着屏幕上的显微照片,“你们看,这是刻痕边缘的SEM图像,明显的新鲜断裂面,没有任何老化痕迹。”

“太好了!”史湘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但这还不够。”技术人员补充道,“要想在法律上站得住脚,你们还需要证明这不是你们自己刻上去的。”

“我们当然不会这么做!”贾葆誉急了。

“我知道。”技术人员笑了笑,“所以我建议你们做一个使用痕迹分析,证明你们长期使用砚台的习惯与这处刻款的位置和手法不符。比如,你们磨墨的方向、力度,会在墨池边缘留下特定的微痕。如果刻款是你们加的,那么刻痕周围的使用微痕会被破坏。”

“我们可以做。”史明远点头,“我手头有这些年的使用记录,包括拓片的角度、墨锭的磨损面,都能对上。”

与此同时,美术馆的影像专家也传来了消息:“那张所谓的‘老照片’存在明显的拼接痕迹,光影不一致,砚台的阴影方向和窗户的光线方向相反。我们可以出具鉴定报告,证明这张照片是伪造的。”

“太好了!”馆长松了口气,“我马上安排第二次鉴定会,邀请媒体全程见证。”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再次打破了平静。薛玉钗的手机“叮”地一声响,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喂?”他接起电话。

“薛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我手里有一份东西,可能对你们很重要。”

“什么东西?”薛玉钗警惕地问。

“一份矿上的旧账本复印件,上面有当年你爷爷赎砚台的记录。”那人顿了顿,“不过,我需要一些‘辛苦费’。”

“你是谁?”薛玉钗的心跳加速。

“一个知情人。”那人笑了笑,“明天中午,古玩巷‘观石斋’门口见。记住,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薛玉钗看着手机,眉头紧锁。

“怎么了?”史湘匀关切地问。

“有人说,他有当年的账本复印件。”薛玉钗说,“要我明天一个人去拿。”

“这肯定是个圈套!”贾葆誉急得跳起来,“杜子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