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故人:玉阶辞 > 第10章 铜荷缺·墨字争·俗事扰

第10章 铜荷缺·墨字争·俗事扰(1 / 2)

荣安里的雾还没褪尽,沾在老槐树的叶片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打湿了荷池边刚砌好的青砖步道。宁舟蹲在石台旁,指尖反复摩挲着铜荷右下角的豁口——昨晚后半夜,李顺安带着巷子里几个半大孩子在池边追跑打闹,撞得石台晃了三晃,这朵拼了半天才齐整的铜荷,就这么摔在了砖面上,磕出个指甲盖大的缺。锈迹下的铜色露出来,冷得扎眼,他攥着铜荷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慌什么?多大点事。”张叔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拎着个深褐色的工具箱,箱角磕得掉漆,铜锁却擦得发亮,“巷尾老铜匠陈老头,手艺是祖传的。当年你爹开墨香斋,一批刻荷纹的墨锭模子裂了缝,就是他焊的,焊完接着用了三年,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这小豁口,他半天就能给你修好。”

张叔说着就伸手要拿铜荷,却被苏棠伸手拦住了。她手里捏着块米白色的细绒布,布角都磨起了毛,是她爷爷生前补古董时用的,“焊不得。”她的声音清冽,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坚定,“我爷以前补过一个清代的铜炉,也是磕了豁口,用同色细铜丝嵌进缺口里,再一点点打磨平整,纹路都能严丝合缝对上。焊接的话,高温会把铜荷表面的纹路烧黑,还会让铜质变脆,下次再碰,怕是要碎得更厉害——这是你爹留下的东西,不能这么将就。”

“将就?”张叔眉峰一挑,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站定,“我是怕你那法子不顶用!这铜荷摆在室外,风吹日晒雨淋的,嵌的铜丝过不了半年就得松。到时候再修,麻烦更大!当年大观园里修那石灯,铜部件都是焊接的,不也撑了那么多年?实用才是根本,雅致能当饭吃?”

苏棠也往前站了半步,眼神没软:“荣安里不是大观园的复刻,这铜荷也不是石灯的配件。它是宁叔一点一点攒的铜片拼的,是念想,不是摆件。要的就是原样,哪怕不结实,也不能毁了它的样子。”

两人正僵着,池那头突然炸了声,把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好几只。

“一百二一盏!太阳能的!不用插电,晒一天能亮一整晚!”清沅举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几乎要戳到王阿婆眼前,脸上涨得通红,“上次刘婶晚上跳完广场舞,走步道时踩滑了,差点摔进荷池里!要是装了灯,步道亮堂着,能出这事?这不是虚头巴脑的东西,是安全!”

王阿婆拄着枣木拐杖,往青砖地上一戳,震得碎石子跳起来,“安全?当年没灯的时候,咱荣安里的人摸黑走了几十年,也没见谁掉池里!那钱是宁叔省吃俭用攒的,是给荷池换藕苗、买肥料的,不是给你折腾这些花里胡哨的!碎银子似的光好看,能让藕苗开花?”

“这不是好看!是实用!”清沅急得声音都变调了,“您别总拿以前的规矩说事儿,时代不一样了!再说基金里还有八千多,买两盏灯才两百四,剩下的钱够换三年藕苗了,怎么就浪费了?”

“别吵了,吵得藕苗都该蔫了。”沈曼卿抱着本牛皮封面的账本走过来,账本边缘都翻得起了卷,里面的字迹却工工整整。她翻开最新一页,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声音清亮又冷静:“基金余额八千六百二十三块五毛。刚才我给陈铜匠打了电话,修铜荷不管是焊接还是嵌丝,都要五十块。买两盏太阳能灯,清沅说的那种型号,我查了网上报价,批量买能打九折,两百一十六块。再留两百块备用,剩下的八千一百五十七块五毛,够买五年的优质藕苗,还有富余的钱买有机肥。不算浪费,也能顾上安全。”

她话音刚落,就见李顺安叼着根冰棍,晃悠着凑过来,眼神躲躲闪闪的——昨晚撞石台的事他还没敢认,这会儿想找补点功劳,“那啥,既然钱够,不如再添个遮阳棚?”他说着指了指老槐树,“就搭在树下,以后咱街坊们打牌、吃西瓜、聊家常都不怕晒,我看网上有个帆布的,才三百块,基金里挤挤就有了!”

沈曼卿“啪”地合上账本,眼神利得像把刚磨好的刀,“基金规则第一条就写着,专款专用,只能用于荷池维护。遮阳棚是给你打牌用的,属于私用,不能动这笔钱。还有,昨晚铜荷被碰倒,是不是你带的头?刚才陈铜匠说,石台底座都松了,得重新加固,这笔钱也得从你零花钱里扣。”

李顺安冰棍棍差点咬断,慌忙把嘴里的冰棍咽下去,嘿嘿一笑:“瞧您说的,我哪能故意的?就是没看住那几个小子。加固石台我来干!不用扣钱!我跟宁舟去铜匠铺,拎东西、打下手,我最在行!”

宁舟没接他的话,只是把铜荷小心地用苏棠递来的细绒布包好,抱在怀里站起来,墨色的眼睛扫了李顺安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走。跟陈铜匠说清楚,要嵌铜丝,不能焊。要是他图省事,这活就别干了。”

张叔哼了声,拎起工具箱跟上:“我也去盯着。别到时候陈老头被你俩说动,真用嵌丝,回头松了又得返工。”

三人刚走,贾葆誉就扛着相机跑来了,镜头上还套着遮光罩。他昨晚听说铜荷摔了,一早特意赶过来拍素材,“怎么样?铜荷能修好吗?我还等着拍它的特写呢,纪录片里少了它可不行。”

“放心吧,老铜匠手艺好着呢。”沈曼卿笑着指了指账本,“你来得正好,帮我做个见证,咱再跟阿婆和清沅敲定一下灯的事。”

贾葆誉立刻举起相机,对着几人比划:“行!我全程记录,这可是荣安里的‘议事名场面’,剪进纪录片里肯定精彩。”

沈曼卿拉着清沅和王阿婆坐到池边的石阶上,把账本摊在腿上,笔尖点着数字细细算:“阿婆,您看,两盏灯就放池边两头,一盏对着步道入口,一盏对着老井,刚好能照得全。要是用坏了,我个人补钱换,不用动基金的。而且清沅说的这种灯,防水防摔,风吹雨打都不怕,耐用得很。”

王阿婆瞥了眼荷池里冒头的藕苗,芽尖嫩黄,沾着雾水,像极了当年宁叔刚种第一池荷时的模样。她沉默了会儿,叹口气:“罢了罢了,就听你们的。但得买最抗造的,别用不了俩月就坏了,到时候我可不饶你们。”

清沅立马笑了,掏出手机就给店家发消息,还特意备注“要最耐用的,能扛住台风的”。贾葆誉举着相机,对着她笑盈盈的脸拍了张特写,又转镜头拍了拍王阿婆无奈却温和的神情,嘴里念叨着:“这才是荣安里的味道,吵归吵,心都往一处想。”

晌午头,日头把雾彻底晒散了,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荷池上,晃得人眼晕。宁舟三人拎着铜荷回来了,陈铜匠果然手艺精湛,细铜丝嵌得严丝合缝,打磨后只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痕迹,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摔过。铜荷表面还擦了层防锈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暖光,比之前更显质感。

宁舟抱着铜荷走到石台旁,先让李顺安把松动的底座加固好——李顺安找来了水泥和沙子,蹲在地上忙活了半天,额头都冒汗了,才把石台砌得稳稳当当。之后宁舟才把铜荷放上去,调整了三次角度,务必让它正对着墨香斋的窗棂——那是他爹当年磨墨、写账本的地方,他总觉得,这样父亲就能“看见”这朵铜荷了。

“木牌该题字了吧?”苏棠从布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是宁舟爹留下的完整墨锭,墨色莹润,侧面刻着个小小的“荷”字;二是之前从池底挖出来的断墨,拼在一起刚好能对上完整墨锭的纹路。她还递过一块梨木牌,是托人从城郊木料市场找的老梨木,纹理细腻,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我问过木匠,老梨木不容易裂,上了清漆能管十几年。”

贾葆誉立刻兴奋起来,调整相机角度对准梨木牌和墨锭:“好嘞!题字这段必须拍下来,是纪录片的重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