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来得及在荷池上绕够圈,荣安里的宁静就被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炸得稀碎。三辆黑色越野车跟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似的,卷着尘土冲进巷口,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吱呀”一声急刹在荷池边,吓得池里的青蛙瞬间集体噤声,连槐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个精光,只留下几片受惊掉落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
车门“砰砰砰”地齐开,跟下饺子似的涌下来十几个穿黑保安服的壮汉,个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脸上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角,手里攥着的橡胶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们动作麻利地围成一个圈,把荷池和闻讯赶来的街坊们死死隔在中间,那架势,像是要把这片小小的天地彻底封锁。紧接着,一个梳着油亮背头、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下车,指尖夹着根雪茄,烟灰簌簌往下掉,他却毫不在意,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带着一股“我有钱我最大”的嚣张劲儿——正是恒基地产负责拆迁的副总,周正明。
他压根没正眼瞧街坊们那能喷出火的眼神,反倒背着手绕荷池踱了一圈,用锃亮的皮鞋尖踢了踢池边的石头,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这破池子,里面养几条泥鳅都嫌挤,池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也值得你们跟护着传家宝似的守着?格局未免也太小了点。”
“你是谁啊?带着一群人闯进来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当我们荣安里是你家开的菜市场啊!”李奎第一个炸了,帆布包“啪”地甩到身后,攥着拳头就想往前冲,指节捏得“咔咔”响。可他刚迈两步,就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胳膊,跟拎小鸡似的按在原地。他奋力挣扎,脸憋得通红,吼道:“放开我!有本事单挑!别搞人多欺负人那套,算什么本事,太掉价了!”
“放开他!”贾葆誉快步冲上去,把相机包往身前一挡,心口的青灰石隔着布料硌得发紧,像是在提醒他保持冷静。“这里是居民区,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否则我们就报警了!”
周正明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又慢悠悠扫过随后赶来的宁舟和张叔,雪茄烟圈慢悠悠吐出来,呛得旁边抱着孙子的老奶奶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荣安里今天就得清场。”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封皮上“市政府加急批文”几个字格外刺眼,“自己看清楚,拆迁流程全面启动,从现在起,这地儿归我们管了。你们这些‘钉子户’,识相点就赶紧打包滚蛋,别等我们动手,到时候脸上不好看。”
“钉子户?”宁舟往前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我们依法维护自己的家园,叫钉子户?你们昨天派人上门威胁,今天直接带打手闯进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规流程’?我看你们是把法律当擦屁股纸,根本没放在眼里!”
“法律?”周正明嗤笑一声,把文件扔给身边的助理,助理赶紧双手接住,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沈浩那蠢货办事拖拖拉拉,连个老头都搞不定,还得我亲自来收拾烂摊子。跟你们说白了,别拿什么历史风貌、居民联名来唬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都是没用的废话。”他转头看向林先生,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老人家,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签字搬离,三倍补偿少不了你的,我们还能给你安排个高端养老院,吃喝不愁,有人伺候。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晚节不保,到时候可没人给你撑腰。”
林先生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得“笃笃”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众人的心口。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眼神如炬,死死盯着周正明:“我在荣安里住了一辈子,这池子是我老伴儿当年怀着孕,跟街坊们一起一锹一锹挖的;这宅子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一砖一瓦都浸着我们家的血汗。想让我搬?除非我死在这儿!”
“死?”周正明脸色一沉,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冲保安使了个眼色,“给我清!先把这破池子填了,我倒要看看,没了这池子,你们还能守什么!”
“谁敢动一下试试!”清沅突然从人群里站出来,手里举着个录音笔,鬓边的桃木簪因为激动微微晃动,脸颊涨得通红。“刚才你说的话,我全录下来了。威胁老人、暴力清场,这些要是发到网上,你们恒基地产怕是要被网友喷成筛子,股价直接跌停到姥姥家!到时候看你们怎么跟股东交代!”
周正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姑娘会来这么一手,随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录音?你以为这玩意儿能吓住我?在绝对的权力和金钱面前,这些都是小儿科。给我抢过来!”
两个保安立刻领命,像饿狼似的扑向清沅。眼看他们的手就要碰到录音笔,贾葆誉猛地冲过去,侧身挡住清沅,抬手就格开保安的手腕——他常年扛着相机跑东跑西,为了抓拍瞬间,臂力本就不弱,此刻怒火攻心,力道更是翻倍,竟把一个保安推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进荷池里,溅起一片水花。
“动手是吧?真当我们荣安里没人了!”李奎趁机挣脱束缚,一拳砸在刚才架住他的保安脸上,那保安“嗷”一声叫,捂着鼻子蹲了下去,指缝里瞬间渗出了血。“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硬核护家!”
街坊们也被彻底激怒了,卖柿子的王大爷举起扁担,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吼道:“小兔崽子们敢来我们这儿撒野,看我不敲断你们的腿!”收废品的老王头拎起装满塑料瓶的麻袋,跟抡流星锤似的,朝着保安晃了晃:“来啊!谁怕谁!今天要么你们滚出去,要么就躺在这儿!”就连平时爱跳广场舞、说话温温柔柔的张阿姨,都捡起地上的树枝,叉着腰喊:“滚出荣安里!不然我们就把你们的丑态全拍下来,让你们火遍全网,永世不得翻身!”
“不许动荷池!”“滚出去!”“保卫家园!”的喊声此起彼伏,震得周围的槐树叶簌簌往下掉,空气紧张得像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爆发一场恶战。
周正明没想到这群看似普通的老街坊竟然这么刚,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咬着牙吼道:“反了!反了!给我打!出了事我兜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保安们得了命令,立刻抄起橡胶棍,朝着街坊们挥过来。贾葆誉一把将清沅拉到身后,用自己的后背护住她,相机包被他当作盾牌,死死挡在身前。“砰”的一声,一根橡胶棍狠狠砸在相机包上,震得他胳膊发麻,包里的青灰石硌得后背生疼,相机都差点掉在地上。他咬着牙,死死盯着眼前的保安,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
宁舟则捡起池边的木瓢,瞄准一个保安的手腕精准砸过去,那保安疼得“嗷”一声叫,橡胶棍“哐当”掉在地上。宁舟趁机冲上去,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上,保安腿一软,跪倒在地。“别伤害老人和孩子!”他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林先生一把,老人本就站得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眼看就要摔在池边的石头上——那石头棱角分明,要是摔上去,后果不堪设想。“林先生!”清沅惊呼一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想冲过去却被一个保安死死拦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尖锐的警笛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一把利刃划破了紧张的气氛。周正明的脸色瞬间变了,骂了句“晦气”,立刻冲保安喊道:“住手!快撤!别被警察缠住!”
保安们跟兔子似的,扔下橡胶棍就往车上跑,动作快得惊人。周正明临上车前,狠狠瞪了贾葆誉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我会让你们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有多惨!”
越野车“嗡”的一声发动,扬尘而去,留下满地狼藉——被踩坏的荷苗东倒西歪,有的叶子断了,有的根都露了出来;散落的橡胶棍、掉落的墨镜、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在青石板路上格外刺眼。几个街坊被打得胳膊发红,还有人额头擦破了皮,渗着血珠。
大家松了口气,纷纷围到林先生身边,七手八脚地扶着他坐下。林先生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却依旧倔强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别担心……这点小场面,吓不到我……”他低头看了看被踩坏的荷苗,眼神里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抚摸着一片残破的荷叶。
贾葆誉看着林先生被划破的袖口,又看了看荷池边那一片狼藉,眼底的怒火都快溢出来了。他摸出相机,“咔嚓咔嚓”拍下现场的惨状,每一张照片都带着沉甸甸的愤怒和不甘。“这些都是证据,”他咬着牙说,“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太过分了!这群人简直是土匪!强盗!”李奎捂着被打肿的脸,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气得浑身发抖,“不行,我得把这些拍下来,发给我所有朋友,让大家都看看他们的真面目!”说着就掏出手机,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拍着现场的狼藉。
“别冲动。”宁舟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凝重,“他们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做出不理智的行为,然后倒打一耙,说我们暴力抗法。到时候,我们就真的被动了。刚才要不是清沅及时录音,又正好有警察赶来,我们今天就麻烦大了。”
“警察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张叔扶着拐杖,疑惑地问,“难道是有人提前报了警?”
“是我打的电话。”清沅收起录音笔,脸色还有点苍白,手指微微颤抖,“刚才看到他们带这么多人来,手里还拿着家伙,我就觉得不对劲,偷偷躲在后面报了警。没想到警察来得这么快,简直是及时雨。”她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刚才那一幕,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正说着,两名警察走了过来,穿着警服,神情严肃。他们先是环顾了一圈现场的情况,眉头皱了起来,然后走到贾葆誉面前,询问事情的经过。贾葆誉把刚才拍下的照片和清沅的录音交给警察,又让街坊们一一作证,把周正明带人闯进来、口出狂言、动手打人的经过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丝遗漏。
警察认真地记录着,时不时点头,脸色越来越沉。“我们会立刻展开调查,也会加强这边的巡逻力度。”其中一位警察说,“你们尽量别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报警,不要硬碰硬,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谢谢警察同志。”贾葆誉点头,“我们会的,但也希望你们能尽快处理,还我们一个公道。”
送走警察,街坊们的情绪依旧很激动,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群人太嚣张了,以为有钱有势就能为所欲为?简直无法无天!”
“就是,下次再来,我们直接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我已经把刚才的视频发给我闺女了,让她帮忙发微博,带个话题,肯定能上热搜,让全国人民都看看他们的丑态!”
“对,我们也发!多一个人发,就多一份力量,让他们无处遁形!”
林先生坐在石凳上,喝了口张阿姨递过来的温水,脸色稍微好了些。他轻轻抚摸着被踩坏的荷苗,叹了口气:“他们以为能靠武力逼我们屈服,却不知道,我们守的不是房子,是一口气,是这份街坊邻里几十年的情分。住了这么多年,谁家有难处没互相帮过?谁家孩子结婚、老人过寿,没凑在一起热闹过?这不是一栋栋冷冰冰的房子,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根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想让我们放弃,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