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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人心初分两三条(2 / 2)

孩子在她怀里眨了眨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屋里的气氛有点怪。

“还有一个事。”王大爷说,“他们要是真来断水断电,咱不能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他昨晚写的几行字:

“水:井掏深,桶备足。

电:线接稳,人轮守。

人:老弱先,青壮后。”

他把本子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昨晚想的,你们看看。”

屋里的人凑过去看。

“水,咱就靠那口井。”王大爷解释,“我已经跟几个年轻人说了,这两天把井掏一掏,把里头的淤泥清干净。桶,我家里还有两个,不够的,大伙儿凑一凑。”

“电,咱就接。”他接着说,“但得轮着守,别让人发现。谁发现了,也别硬顶,先回来报信。”

“人,”他最后说,“真要出事,老弱妇孺先撤,青壮的留下。咱不拿命拼,但也不能让人随便欺负。”

他说完,合上本子:“这是我的想法,你们要是有啥补充,就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补充。”宁舟开口。

大家都看向他。

“他们要是真来断水断电,”宁舟说,“肯定会先从巷口那几户开始。”

他指了指门外:“巷口那几户,大多是老人,腿脚不方便。咱得提前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有个准备。”

“对。”刘老师点头,“我这两天去挨家挨户说。”

“还有,”宁舟说,“他们要是真来,咱别跟他们硬吵。吵,没用。咱就拍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个旧手机:“我这手机虽然旧,但还能拍照。谁要是看见他们来断水断电,就拍。拍不到脸,就拍车,拍工牌。”

“拍了又咋样?”有人冷笑,“人家上面有人。”

“拍了不一定有用。”宁舟说,“但不拍,一定没用。”

他顿了顿,又说:“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屋里有人点头。

“我也有个补充。”小媳妇小声说。

大家看向她。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家那口子,在外面送外卖。他说,有时候能听见客人聊咱这片拆迁的事。我想……我想让他多留意留意,有啥消息,就回来跟大伙儿说。”

“这好。”王大爷说,“外头的消息,咱也得有。”

“那我呢?”张婶忽然开口,“我除了会卖菜,啥也不会。”

“你会卖菜,就够了。”王大爷笑了笑,“以后要是真断水断电,大伙儿都得省着用。你就负责给大伙儿买菜,挑便宜的,挑耐放的。”

“这……”张婶愣了一下,“这我能行。”

“你当然能行。”王大爷说,“你卖了这么多年菜,谁不知道你张婶会挑?”

张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里的泪差点掉下来。

“那我呢?”李婶问,“我只会做饭。”

“你会做饭,就更好了。”王大爷说,“以后要是真停电,煤气也不一定能用。你就教大伙儿,咋用柴火做饭,咋省着用。”

“这……”李婶也愣了一下,“这我也能行。”

“你当然能行。”王大爷说,“你做的红烧肉,整条巷子都知道。”

屋里有人笑了,气氛松了一点。

“那我呢?”大军问,“我除了会骂人,啥也不会。”

“你会骂人,就够了。”王大爷说,“真要有人来欺负咱,你就骂。骂得他们不敢来。”

屋里一阵哄笑。

“不过,”王大爷又补了一句,“骂归骂,别动手。动手,就中了他们的计。”

“知道了。”大军撇撇嘴,“我又不是傻子。”

“那我呢?”刘老师笑着问,“我除了会教书,啥也不会。”

“你会教书,就够了。”王大爷说,“你教孩子们写字,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知道啥是对,啥是错。将来,他们比咱有出息,就不会再让人这么欺负。”

刘老师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点光。

“这……”他笑了笑,“这我一定行。”

屋里的人,一个个都说了自己能做的事。

有人会修自行车,可以帮大伙儿修;

有人会理发,可以帮大伙儿剪;

有人会缝补,可以帮大伙儿补衣服。

原本憋在心里的那股慌,慢慢散了些。

“所以,”王大爷最后说,“咱不是没路。”

他指了指那张通知:“他们想让咱觉得,自己没路了,只能签。可咱自己知道,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想签的,我不拦。想留的,咱一起扛。”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小媳妇忽然开口,“我不走。”

她抱紧了孩子:“我跟我家那口子说了,要是真被断水断电,咱就熬。熬不过去,再说。”

“我也不走。”李婶说,“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邻居都熟。搬走了,谁给我送菜?谁给我修灯?”

“我也不走。”张婶说,“我娘家那边的老房,早就漏雨了。回去,也是遭罪。”

“我更不走。”大军说,“我在这儿,至少还有你们。搬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也不走。”刘老师笑着说,“我还得教孩子们写字呢。”

屋里的人,一个个表了态。

“那……”有人小声问,“宁舟,你呢?”

大家看向宁舟。

宁舟想了想,说:“我也不走。”

他指了指腰上的伤:“我这条命,是这条巷子捡回来的。我不走。”

屋里有人红了眼眶。

“好。”王大爷说,“那咱就说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屋里的人脸上,也照在那张通知上。纸上的字,在光里显得有点晃眼。

“从今天起,”王大爷说,“想走的,咱送。想留的,咱一起扛。”

他顿了顿,又说:“荣安里,不是一个人的荣安里。是大伙儿的。”

屋外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那张通知轻轻晃动。

纸角在桌面上拍了两下,像在回应。

人心,在这一刻,分成了两条路。

一条,通向外面的世界,那里有新的房子,新的生活,也有未知的压力和陌生的脸。

另一条,留在这条老巷子里,这里有旧的墙,旧的门,也有熟悉的邻居和不肯认输的心。

而荣安里,就在这两条路的分叉口上,等着看,谁会走,谁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