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故人:玉阶辞 > 第71章 水复巷生人心摇

第71章 水复巷生人心摇(1 / 2)

晨雾裹着湿冷的寒气,漫过荣安里的青石板,石板被雾水浸得冰凉,踩上去滑溜溜的,还带着一股子潮腥气。瓦檐上的露水凝了一夜,一颗接一颗往下坠,砸在石面上溅开小水花,晕出湿痕,风一吹,那凉意就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天是灰蒙蒙的,太阳被厚云盖着,只漏出一点软乎乎的光,把巷子里的墙、树、门,都揉得朦朦胧胧的,看着就闷得慌。

巷尾的老井边,照旧排着长队,歪歪扭扭的,没个规整。厚木板盖着井口,压着两块青砖,纹丝不动。井沿的青苔被露水泡得发亮,滑腻腻的,昨夜清出来的湿泥还堆在墙角,混着落叶和碎石子,一股子土腥气,不大,却飘在雾里,闻着心里就堵得慌。

大军蹲在井边的石阶上,膝盖抵着两个磨得发白的塑料桶,桶身坑坑洼洼的,全是划痕,桶口卷着边,软塌塌的没个样子。他眉头拧成个疙瘩,指节攥着桶柄,攥得发白,嘴里低低地骂骂咧咧,没什么章法,无非是骂断水太缺德,骂排队太熬人,骂拆迁办的人没良心。那骂声不大,带着一股子刻意装出来的烦躁,抬脚碾死脚边的草茎,碾得稀碎,眼底却藏着一点旁人看不出来的笃定。

排队的人,个个都是蔫头耷脑的,脸上没一点好气色。

头发花白的老陈缩着脖子,裹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还补着补丁。他手里攥着个印着小孩贴纸的塑料桶,手指头冻得通红发紫,却死死抠着桶沿,眼神直勾勾盯着井口,空落落的,没半点神采,就剩个熬日子的疲劲儿,心里明镜似的,这井水就够喝点,洗菜做饭都不够,撑不了几天。

年轻的小媳妇抱着娃,孩子裹着件大了两号的外套,小脸冻得通红,扯着她的衣角哭,喊着渴,要喝干净水。她只能拿手轻轻捂住孩子的嘴,把哭声压下去,眼眶红红的,又心疼又无奈,嘴唇抿得紧紧的,连一声叹气都不敢大声出,怕惊扰了旁人,也怕泄了自己的底气。

几个后生靠在墙根,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露出里面的青砖。他们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扔在地上,被鞋底碾得稀烂,烟气混着雾气得看不清脸。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说家里的水缸见底了,说孩子没水喝直闹腾,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说着说着就叹气,没一个人能说出个准话,全是满心的愁绪,散不开。

断水的这一夜,把巷子里最后一点松快的心思,都磨没了。大家伙心里都憋着股火,也憋着股慌,火的是被人拿捏,慌的是撑不下去,那点心气儿,薄得跟层纸似的,一吹就破。

宁舟站在队伍中间,穿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料子厚,却洗得发旧,衣角沾着点泥渍。他腰杆绷得直,只是肩膀微微沉着,走路的时候步子轻,那是腰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慢慢扫过巷子两边的门。

有的门虚掩着,留一道缝,里面的人探着半张脸,眼睛盯着井边的队伍,眼神里又急又怕,还有点观望的意思,生怕自己白排了队,又生怕这日子真的熬不下去。

有的门闩扣得死死的,门板上落着灰,连窗缝都用布堵上了,像是怕外头的事儿沾到自己身上,只想躲在屋里,眼不见心不烦。

还有的门,只开一道细缝,里头的人连头都不敢探,就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王大爷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站在队伍最前头。木拐的杖身被摸得温润,杖头包着铁皮,锃亮。他背有点驼,却依旧挺得笔直,像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老,骨头却硬。花白的头发被雾水打湿,贴在鬓角,像落了层霜,眉睫上凝着小水珠,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下来,沾在脸上。他的眼睛没看井,就定定地望着巷口,望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望着门楣上贴着的两张纸——一张红的拆迁通知,一张白的停水告示。两张纸都被露水洇湿了,字迹糊成一团,像两张鬼脸,贴在那里,刺眼得很。

他抬手,拐杖的铁底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重,却清清爽爽的,穿透了晨雾,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不用多说什么,大家伙都懂,这两声,就是让大家撑着,别垮,别低头。

就在这时候,大军突然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石阶上,他也没喊疼。一脚蹬在石阶上,塑料桶撞在石墩上,哐当一声响,桶身磕出个凹痕。他抹了把脸,脸上全是装出来的不耐烦,扯着嗓子喊:“排个屁的队!这井水够干啥的?喝都不够,还洗菜做饭?再这么熬下去,不用他们逼,咱自己就先垮了!”

喊完,他转身就往家走,步子又急又沉,鞋底擦着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泥点,嘴里还嘟囔着:“老子回去再拧拧水龙头,就算焊死了,也得试试!总比在这儿干熬强!”

他这一走,队伍里立马就乱了。

有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疑惑;有人迟疑着挪了挪脚,手里的桶攥得更紧了;还有人压低声音,颤巍巍地问身边人:“难不成……水,真的回来了?”

这话刚落,一声惊呼就从巷中间传了出来,又亮又脆,带着一股子狂喜,还有点不敢相信的颤抖,是大军媳妇的声音:“水!有水了!咱家水龙头,真的淌水了!”

这一声,就像一颗炸雷,在巷子里炸开了。

刚才还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有人拔腿就往家跑,跑得急了,鞋都差点崴了,嘴里还喊着“我家的水龙头也看看”;有人手抖着推开自家院门,连桶都忘了拿,直奔厨房,就想赶紧拧开龙头试试;还有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直到身边的人都跑光了,才猛地反应过来,踉跄着往前走,指尖都在抖,碰着水龙头的那一刻,还不敢用力,生怕这是一场梦。

拧开龙头的那一刻,水管里先传出几声空落落的咕噜声,像是睡了好久的泉眼,终于醒了。紧接着,一股水流就涌了出来,刚开始还有点浑,带着点细沙子,黄黄的,可没过几秒,水就清了,哗哗地淌出来,清冽冽的,砸在盆里溅起水花,那声响,在断了水的荣安里,比啥声音都好听。

有人赶紧掬起一捧水,抿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点水管子的铁锈味,却甜得很。脸上的愁容一下子散了,眉眼舒展开来,可刚笑了一下,眉头又皱了起来——心里都明白,哪有这么巧的事,昨夜刚停水,今早就来水,这里面的道道,不用明说,也都懂。

有人搬出水缸、锅碗瓢盆,能装水的东西全搬出来了,接得满满当当,水声叮咚作响,像是要把这几天缺的水,全都补回来。一边接水,一边嘴里念叨着“可算来水了”,眼里却藏着点不安,生怕这水,又突然停了。

还有人靠在水龙头边,看着水哗哗地流,嘴角扯出一点笑,却笑得不踏实,眼底的惶恐,藏都藏不住。水是来了,可拆迁办的人,还在那里虎视眈眈,这水,能淌多久,谁也不知道。

水真的回来了。

不是井里那股带着泥腥气的浑水,是自来水,能洗菜,能做饭,能给孩子冲碗米糊,能把攒了几天的脏衣服洗干净,能让这死气沉沉的老巷子,重新飘起烟火气。

巷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有欢喜,有庆幸,有劫后余生的轻松,可这欢喜底下,还藏着一股子暗流,悄摸摸地翻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