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巷尾的老林家,院门是虚掩着的,院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码得有半人高,老林正蹲在廊下,给卧病在床的老母亲煎药,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苦香混着院里晒的萝卜干的清甜,飘得满院都是。老林的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听见脚步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是宁舟,笑着点点头,眼里满是温和。那日的浮言碎语里,曾有人说老林熬不住了,要松口签字,要搬离这巷子,可此刻这院里的光景,煎药的文火,码齐的柴火,老林眉眼间的平和与踏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没有松口,没有动摇,没有辜负这巷子的情分,没有丢了自己的本心。他守着卧病的老母,守着自家的小院,守着这巷子里的烟火,半步也不曾退。
宁舟笑着点头,没进去打扰,只是帮着老林把院里的霜扫了,又把晒在墙头的萝卜干收了进来,怕被冷风冻坏。老林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感激,低声说了句“多谢”,宁舟只是摆摆手,说“邻里之间,不用客气”。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是荣安里最真的底色。邻里之间,何来的客气?你帮我扫雪,我为你煎药;你替我看门,我给你送菜;你护我周全,我陪你坚守。这份情,不分彼此,不计得失,是这人间最珍贵的缘分,也是这巷子最坚实的根基。
宁舟走过巷口的老张家,老张正和儿子一起,把院里的旧木桌搬出来,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一壶热茶,几碟咸菜,等着邻里来闲话。老张的儿子前些日子从外地回来,本是劝着老张签字搬家的,可在这巷子里住了几日,见了街坊们的情分,见了这巷子的烟火,见了人人守着本心的笃定,便再也不提搬家的事了。此刻的他,正帮着老张劈柴,斧头落下,木屑纷飞,动作沉稳有力,眉眼间的浮躁早已散去,只剩一份踏实的平和。他懂了,这巷子,不是几间房子那么简单,是根,是情,是心安的归处。
宁舟走过每一户人家的门扉,看过每一个院里的光景,遇见的,都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都是人心最本真的模样。是灶间的炉火,是院里的暖阳,是手里的热茶,是眉眼的温和,是遇事时的彼此照拂,是相守时的不离不弃。这些光景,这些情分,这些人心,不是刻意演出来的,不是刻意写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是触手可及的,是融在骨子里的。
晌午的日头,终于升得高了些,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厚厚的霜花烘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原本的深青色,也把巷子里的烟火气,烘得愈发稠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袅袅的炊烟,炖肉的浓香,熬粥的清甜,炒菜的焦香,蒸馍的麦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巷都是,在冷风里凝成一团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这整条巷子,裹着巷子里的每一个人。水龙头的水声依旧叮咚,搓衣的轻响依旧细碎,闲话的笑语依旧温和,孩子的嬉闹依旧清脆,荣安里的光景,依旧是往日的模样,平和,安稳,踏实,温暖。
只是这份安稳里,多了一份沉下来的笃定,多了一份拢在一起的情分,多了一份刻在骨子里的风骨,多了一份藏在心底的执念。
巷口的公告栏上,那张新贴的通告依旧在那里,红纸被风吹得卷了边,油墨的字迹被霜雪浸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字字扎眼——限期半月,尽数签字,逾期不配合者,依规处置,后果自负。白纸黑字,句句都是硬的,字字都是狠的,是实打实的最后通牒,是把所有退路都堵死的威逼。路过的人,看一眼,便移开目光,没人骂,没人怨,没人慌,没人乱,只是脚步更沉,眉眼更定,心里的那份笃定,那份坚守,那份骨气,被这纸通告磨得更紧实,更坚韧。
荣安里的人,都清楚,这纸通告,不是结束,是开始;不是威逼,是试炼。试炼的,是人心的坚,是情分的厚,是本心的定,是风骨的硬。他们也清楚,前路的日子,只会更难走,只会更磨人,卷二的这层风雨,不过是前奏,卷三的翻涌,还在后面——或许会有更狠的算计,或许会有更烈的威逼,或许会有旁人的挑拨,或许会有内心的挣扎,或许会有人暂时离开,或许会有人一时动摇。
可他们更清楚,只要这巷子里的情分还在,只要这人心还聚着,只要这本心还守着,只要这风骨还挺着,荣安里就不会散,这根就不会断,这烟火就不会灭。
风又起了,卷着巷口的槐叶,扫过墙根,掠过檐角,吹得公告栏上的红纸哗哗作响,冰冷的字迹在暖阳里,显得格外渺小。风里,依旧是荣安里的烟火气,依旧是街坊们的闲话声,依旧是孩子们的嬉闹声,依旧是那份“守着家,就心安,守着人,就踏实”的执念。
霜气能侵门庭,却侵不了温热的人心;寒凉能覆砖瓦,却覆不了坚韧的风骨;威逼能堵退路,却堵不住不离故土的执念;算计能磨时日,却磨不散相守相依的情分。
荣安里的人,依旧守着自家的院,守着身边的人,守着心底的那份真,那份善,那份暖。眉眼平和,心气沉稳,脊背挺直,风骨如松。
一步,不曾退。
一念,不曾改。
一心,不曾散。
这卷二的铺垫,至此落得扎扎实实——人心归聚、风骨磨硬、情分凝厚、危机暗藏,所有的伏笔都埋得妥帖,所有的脉络都接得顺畅,所有的底色都铺得厚重,为卷三的世事翻涌、人心试炼、风骨坚守,留足了最饱满的张力与最坚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