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刚过,日头便添了几分暖热,漫过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将宁家老宅的青砖黛瓦晒得温煦透亮。石板路被昨夜的春雨浸得发暗,踩上去脚下带着些微湿滑的凉意,路两旁新栽的海棠树,枝头缀满了粉白的花苞,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行人的肩头发梢,像撒了一场无声的花雨。
院心的紫藤苗到底是熬住了春寒,抽出了嫩生生的藤蔓,沿着工匠新搭的竹架,怯生生地往上攀着。那藤蔓是嫩绿色的,带着点鹅黄的底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婴儿的肌肤。绿得透亮的叶片,呈椭圆形,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旧时巷子里孩童们澄澈的眼。宁舟正蹲在架下,手里攥着一把竹篾,细细地调整着竹架的弧度。竹篾是老街坊王大爷送的,王大爷从前在巷子里编了一辈子竹器,这竹篾是他亲手劈的,带着竹子特有的清润香气,篾条上的毛刺都被砂纸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温温软软的,像是握着一段温厚的岁月。
他的动作极轻,生怕碰断了那刚冒头的藤蔓。指尖拂过叶片时,能感觉到叶脉里汩汩流淌的生机,那是一种蓬勃的、带着希望的力量,像极了这新街区里,藏不住的烟火气。竹架是前几天街坊们一起搭的,柱子扛来的竹竿,老林帮忙锯的长短,李婶还特意找了些旧布条,缠在竹架的接口处,怕划伤了藤蔓。那时候,阳光正好,街坊们说说笑笑,手里的活计却没停,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却没人喊累。宁舟记得,柱子一边扛竹竿,一边嚷嚷着“等紫藤花开了,咱就在架下摆张麻将桌,天天搓麻将”,惹得大伙儿一阵哄笑。
院门外传来了扁担吱呀作响的调子,伴着老张洪亮的嗓门,隔着老远就撞进了耳朵里:“宁舟!宁舟!快出来搭把手!我把那口老油锅给搬来了!”
宁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竹屑簌簌地落在地上,混着那些海棠花瓣,像一层细碎的雪。他转身就看见老张挑着一副担子,额角淌着汗,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浸湿了他胸前的围裙,步子却迈得稳稳当当。担子是用楠竹做的,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扁担的两头,被岁月磨出了深深的凹槽,那是常年挑着重物留下的痕迹。担子前头,是一口黑黝黝的铁锅,锅沿上积着厚厚的油垢,那是几十年烟火熏染出的包浆,黑得发亮,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岁月的厚重;后头的竹筐里,摆着一把竹编的笊篱,笊篱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结实,还有一个陶制的面盆,盆沿上,还留着当年用红漆写的“荣安里张记”四个字,漆皮虽有些剥落,却依旧鲜亮,像是在诉说着那些逝去的时光。
“张叔,您怎么把这口锅给搬来了?新摊位不是配了不锈钢锅吗?”宁舟快步迎上去,接过担子的一头,入手沉甸甸的,那是沉甸甸的岁月分量,也是沉甸甸的人情分量。
老张放下担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掏出腰间的毛巾擦了擦脸,毛巾已经被汗水浸透,拧一拧怕是能滴出水来。他伸手摩挲着那口铁锅,指尖划过锅沿的油垢,眼里满是爱惜,像是在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不锈钢锅是好,轻便,干净,可煎不出这老味道。这口锅,是我爹传下来的,从我记事起,它就立在巷口的早点摊上,炸了几十年的油条,熬了几十年的豆浆,锅壁上,都浸着咱荣安里的烟火气。用它炸出来的油条,外酥里嫩,带着一股子柴火的香,那不锈钢锅,是万万比不上的。”
他说着,掀开了竹筐里的粗布,粗布是用棉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白,露出里面用棉絮裹着的物件——是一个小小的铜铃铛,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铜色已经变得暗沉,却依旧锃亮,铃铛柄上,还系着一截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却依旧坚韧。“你还记得这个不?”老张拿起铃铛,轻轻晃了晃,清脆的声响,像一阵风,吹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尘封的往事,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小时候,你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我摊前,等着第一锅油条出锅,听见这铃铛响,就知道,油条熟了。那时候,你小子,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宁舟的目光落在那铜铃铛上,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潮。当然记得。那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浸着夜的凉,薄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青石板路,两旁的院门都还关着,只有老张的早点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黑暗中的一颗星。他就揣着娘给的零钱,一溜烟跑到巷口,身上还穿着厚厚的棉袄,小手冻得通红。老张的早点摊前,煤炉的火舌舔着锅底,豆浆的香气漫得满巷都是,那香气,带着豆子的醇厚,带着柴火的温暖,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暖。那铜铃铛一响,他就踮着脚,扒着灶台,眼巴巴地看着老张捞出一根金黄的油条,递到他手里。油条烫得烫手,他却舍不得撒手,咬上一大口,酥脆的声响里,全是童年的甜。
“怎么能忘。”宁舟接过铃铛,指尖拂过冰凉的铜面,铜面上,还留着老张指尖的温度,“那时候,陈奶奶总说,我是闻着你家油条香长大的。她说,我三岁那年,第一次吃你家的油条,吃了整整两根,撑得直打嗝,还嚷嚷着要吃。”
“可不是嘛!”老张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暖意,像漾开的水波,“那时候,你小子吃油条,总爱沾着糖,吃得嘴角亮晶晶的,像个小花猫。陈奶奶看见了,就会从兜里掏出块奶糖,塞给你,说‘慢点吃,别噎着’。那时候的奶糖,金贵得很,陈奶奶自己都舍不得吃,全给你这小馋猫了。”
正说着,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院里的宁静,是陈奶奶牵着小石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小石头手里攥着一支毛笔,毛笔是陈奶奶给他的,笔杆是竹制的,笔尖沾着墨汁,在晨光里,闪着黑亮的光。他的小脸上,也沾着几点墨汁,像个小花脸,却一脸的认真,仿佛握着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陈奶奶的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布包是用蓝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白,上面还补着几个补丁,里面装着一沓写满了字的宣纸,纸页上,是歪歪扭扭的“一、二、三”,那是小石头的手笔,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我就听见你们在念叨我。”陈奶奶笑着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棉袄,是街道办的小李送的,衬得她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她的目光落在那口铁锅上,眼里泛起一层怀念的光,像是想起了许多往事,“这口锅,我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巷子里的路都冻住了,冰碴子有半尺厚。老张你顶着雪,支起了早点摊,用这口锅,炸了一锅又一锅的油条,给巷子里的街坊们送暖。那油条,香得哟,连雪都像是甜的。我记得,那天,我给你送了一碗热粥,你非要塞给我两根油条,说‘陈奶奶,天冷,吃根油条暖暖身子’。”
小石头好奇地凑到锅边,踮着脚,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他伸出小手,想要摸一摸那口铁锅,却又缩了回去,生怕弄坏了这个“老古董”。他脆生生地问:“陈奶奶,这锅真的能炸出甜甜的油条吗?我也想吃甜甜的油条。”
“能啊。”陈奶奶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她的掌心很暖,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这锅里,炸的不是油条,是咱荣安里的情分。有了情分,油条自然是甜的。等会儿,让张爷爷给你炸一根,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老张闻言,笑得更欢了,他从竹筐里拿出一个面剂子,面剂子是他早上刚和好的,带着老面引子的香气。他把面剂子递到小石头手里,面剂子温温软软的,像一团棉花。“来,小子,爷爷教你揉面,等会儿,咱用这口老锅,炸一根属于你的油条。”
小石头接过面剂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学着老张的样子,把面剂子放在掌心,轻轻揉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专注得可爱。他的小手胖乎乎的,揉起面来,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不一会儿,面剂子就被他揉成了一个圆圆的小球,他举着小球,跑到老张面前,得意地说:“爷爷,你看,我揉好了!像不像一个小皮球?”
老张看着他手里的面剂子,又看了看他脸上的墨汁,忍不住哈哈大笑:“像!太像了!我们小石头,真能干!”
宁舟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的暖意,像紫藤的藤蔓,一点点往上攀着。他想起卷二的冬夜,街坊们围在炭火边,说着迁建的事,眼里的不舍与期盼,像星星,闪着亮。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只要街坊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那时候,陈奶奶摩挲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老林擦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药杵,柱子攥着那个玻璃弹珠,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段属于荣安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