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齿轮暂时缓速,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松弛的许可。黑石城内,弥漫数日的硝烟似乎也被这份难得的“休整”冲淡了些许,尽管废墟依旧,血迹未干,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机开始在某些角落悄然萌发。
白天,被划分为休整区域的营地和附近相对完好的街区,成了学员们临时的“乐园”。严格的值守和训练任务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相对自由的活动时间。
伤势较重的学员安心接受着随军医师和木系、光系辅助职业者的治疗,在干净的床铺上享受久违的安稳睡眠。伤势轻微的,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处理着战斗中留下的各种小问题:修补破损的护甲,打磨卷刃的兵器,清洗沾满血污的衣物。水系的同学成了最受欢迎的人,一个个简易的“清泉术”水球旁总是围满了人。
更多的人则是抓紧时间恢复耗损的灵力。营房内外,街角屋檐下,随处可见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的身影。灵力流转的微弱光华时隐时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各色属性的能量波动。也有不少人拿出学院配发的基础丹药,或是用刚刚获得的战功、学分从临时军需点兑换来的恢复药剂,小心翼翼地服用,引导药力化开。
但这难得的休整,绝不仅仅是疗伤和修炼。年轻的心性,终究无法被长久的肃杀完全压抑。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一处清理出来的小空地上,响起了略显生疏、却充满活力的剑戟碰撞声——不是厮杀,而是切磋。两名同样用剑的二年级学员,正小心翼翼地比划着招式,互相指出在之前战斗中发现的不足,时而停下来讨论几句。这一下子吸引了附近不少人围观,很快,其他空地上也出现了类似的场景。拳脚、刀法、弓术……甚至不同职业间也开始进行简单的配合演练。气氛认真却不凝重,时而爆发出叫好声或善意的哄笑。
更远些的地方,一些擅长土系或拥有相关生活技能的学员,甚至开始自发地帮忙工兵部队,清理一些较小的废墟瓦砾,或者用灵力加固某些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算是为接下来的防御战提前做些准备。虽然效率远不如专业工兵,但那份主动和认真,让路过的军官们频频点头。
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城市上空常聚不散的尘霾,洒在这些年轻的脸庞上。汗水顺着脖颈流下,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痕迹,但笑容却真切地浮现出来。劫后余生的庆幸,并肩作战的情谊,以及对未来的些许期待,交织成一种复杂而昂扬的情绪。欢声笑语开始零星地响起,继而连成一片,驱散了多日来笼罩在头顶的死亡阴影。
当夕阳的余晖将黑石城残缺的轮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更大的喧嚣在营地中央那片最大的、原本用作校场的空地上酝酿起来。
不知是哪支小队提议,很快得到了几乎所有学员的响应——篝火晚会!
这个在和平时期学院里常见的联谊活动,在此刻的血色战场上,拥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它不仅仅是一次放松,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逝者的告慰,对生者的激励,对残酷战争的短暂叛逆。
学员们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和创造力。他们从废墟中找来尚未完全烧毁的桌椅、木料,从临时后勤点“申请”来一些富余的食物和饮水,甚至有人用战利品跟炊事兵换来了少量酒水,用灵火术和火系符箓点燃了数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火焰腾起,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围绕着篝火,学员们或坐或站,拿出了各自压箱底的本事。没有专业的乐器,就用灵力敲击盾牌打出节奏,用风系法术模拟笛声,用水流制造潺潺伴奏。粗糙,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有人扯着嗓子吼起家乡的民谣,五音不全却情感真挚;有人跳起了笨拙却尽兴的舞蹈,引来阵阵喝彩和更多人加入;有人讲起了并不好笑的笑话,却因为讲述者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而感染了所有人;更多的人,只是聚在一起,大声谈笑着白天的糗事,争论着某个战斗细节,或者吹嘘着自己小队的“辉煌战绩”。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飘散开来。虽然只是简单的行军干粮加热,或者是一些缴获的、味道奇怪的灵族腌制食品,但在此刻,却仿佛成了无上美味。大家分享着食物,也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狂欢的气氛吸引了城墙上和附近哨位执勤的守军士兵。他们扶着兵器,远远望着这片火光与笑声的海洋,脸上严肃的表情逐渐松动。有的露出怀念的神色,有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有的则低声与同伴交谈,目光中带着对这群年轻人的温和注视。一些胆子大的学员,甚至拿起食物和饮水,跑到城墙下招呼守军兄弟一起,虽然军纪严明,执勤士兵大多婉拒,但那份隔空的互动,却让军民之间的隔阂消融了不少。
晚会进行到高潮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篝火旁。
前线总指挥杨镇远,不知何时褪下了那身威严的暗金玄鸟甲,只穿着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军官常服,在几名同样便装的亲卫陪同下,悄然来到了校场边缘。他没有打扰热闹的人群,只是静静地站在火光稍暗处,看着眼前这群在血与火中迅速成长、此刻却仿佛重回校园的少年少女们,目光深邃,难以分辨其中是欣慰、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很快,有眼尖的学员发现了他。“杨统帅!”一声惊呼,随即更多目光汇聚过来。喧嚣声略微一滞,许多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杨镇远笑了笑,抬手虚按,示意大家不必拘谨。他缓步走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带着风霜痕迹的脸庞。
“继续,继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附近每个人耳中,“看到你们这样,很好。”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映着火光、犹带稚气却已坚毅不少的脸,“仗要打,但日子也要过。该拼命的时候不能含糊,该放松的时候,也别亏待了自己。”
他顿了顿,从旁边一名学员手里接过一块烤得微焦的面饼,毫不介意地咬了一口,咀嚼几下,点点头:“味道不错。”这个平易近人的举动,瞬间拉近了距离,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今天这里没有统帅,只有和你们一样,刚刚从战场上下来、想喘口气的老兵。”杨镇远语气随意,“你们唱你们的,跳你们的,吃好,喝好,玩好!”他特意加重了“玩好”两个字,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指了指篝火旁几个已经抱着酒囊、脸色泛红的学员,“酒这东西,浅尝辄止,解解乏就行。谁要是喝得烂醉,明天早上操练场跑圈可别怪我点名!都听见了?”
“听见了!”学员们哄然应诺,笑声一片。统帅的玩笑和叮嘱,反而让他们觉得更亲切。
杨镇远没有久留,又随意和附近的几个学员聊了几句战斗中的趣事与糗事,便摆摆手,带着亲卫悄然离开,将这片喧嚣彻底还给了年轻人。他的到来与离开,像是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但很快又融入了更大的欢乐浪潮中。
晚会继续。有了统帅的“官方认可”,气氛更加热烈。歌声更响,舞步更狂,笑声几乎要掀翻黑石城残缺的夜空。直到深夜,篝火渐熄,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们才带着满足的疲惫和微醺的醉意,三三两两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