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依旧在和人下棋。
棋盘摆在瑶光城外三十里一处清幽山亭的石桌上,对手是个面容模糊、气息近乎于无的黑衣人。黑白子交错,势均力敌。
他的手指捻着一枚黑子,正要落下,动作却忽然顿住。
远方天际,一抹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光一闪而逝。即便相隔如此之远,那股神圣、威严、带着审判意味的气息,依旧如同细针般刺入灵觉。
“这种感觉……”云影微微蹙眉,手中的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对面的黑衣人同样抬起头,望向金光消逝的方向,沉默不语。
两个时辰后,一只通体漆黑的传讯灵雀破空而至,轻轻落在石桌边缘,口中吐出一枚玉简。
云影拾起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放下玉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
“如何?”黑衣人的声音干涩沙哑。
“帝都西北方,‘烈风部’驻守的一处前沿军营,两千三百余人,连带着三名洞天期将领……”云影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可怕,“在一瞬间,被从天而降的金色火焰彻底净化,原地只留下一片琉璃化的结晶地面,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山亭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两千人,瞬间。”黑衣人重复了一遍,“是那位降临的天使?”
“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云影的笑容里透着无奈,“我们这位‘贵客’,脾气比预想的还要大一些。只是给他设了点路障,指了个方向,他便还以如此颜色。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有掀桌子的能力,而且……不在乎代价。”
“皇帝陛下恐怕不会高兴。”黑衣人淡淡道。
“陛下?”云影轻笑一声,拿起那枚一直悬着的黑子,却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随手抛起,又接住,“陛下的回信已经到了。”
他手腕一翻,另一枚更小的金色玉简出现在掌心,同样递给黑衣人。
黑衣人神识扫过,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玉简内的信息很简单,只有八个字:“些许损耗,任其发挥。”
“些许损耗……”黑衣人咀嚼着这个词。
“在陛下眼中,只要能达成最终目标,两千士兵,乃至更多,确实只是‘些许损耗’。”云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幽深,“我们这位陛下啊,心可比我们狠多了。他看重的,是那位召唤师背后真正可怕的东西——那些超越此界常理的力量,以及那份肆无忌惮、不受规则约束的‘可能性’。为此,投入再多的诱饵,他也在所不惜。”
他站起身,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不符合他身份和一贯风范的动作——手臂猛地一挥,宽大的袖袍带起一股劲风,将石桌上纵横交错的棋盘整个掀翻!
哗啦——!
黑白棋子如雨般迸溅、滚落,在石亭地面和外面的草地上跳动着,发出清脆凌乱的声响。原本的棋局,瞬间化为一片狼藉。
对面的黑衣人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云影看着满地滚动的棋子,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失态动作并非出自他手。
“棋局乱了,才好重新开始。”他理了理袖口,对着黑衣人微微颔首,“这里的事,暂且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看我们这位愤怒的‘贵客’,会带着他的天使和巨龙,走到哪一步了。希望皇城……能让他稍微消消气,至少,别再把陛下的‘诚意’也一把火烧了。”
说罢,他转身,一步踏出山亭,身影如同水墨般在空中晕开、淡去,消失不见。
黑衣人独自留在亭中,低头看了看满地棋子,又望向顾星他们所在小镇的方向,片刻后,同样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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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唤空间,主宅客厅。
顾星瘫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双手深深插入发间,身体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着。先前狂怒命令屠镇时的狠厉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后怕。
“三……三十一万多金币……”他盯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那串数字刺眼得让他想呕吐,“还有经验……直接升到了39级……”
这种暴涨的幅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战斗。只有一种解释——大规模、密集的、低抵抗的“收割”。
菲奥娜抱着双臂,靠在壁炉旁,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她没看顾星,目光盯着跳跃的火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希瓦娜则坐在顾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姿笔直,金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他,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萨勒芬妮、莎拉和艾希都站在稍远的地方,沉默着。萨勒芬妮眼眶发红,紧紧咬着嘴唇;莎拉双手环胸,脸上惯有的戏谑笑容消失不见,眼神复杂;艾希则微微蹙着眉,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忧虑。
“告诉我……”顾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头,眼睛布满了血丝,看向菲奥娜和希瓦娜,“你们……真的……做了?”
他多么希望她们能否认,哪怕是骗他。
菲奥娜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希瓦娜同样,沉默地颔首。
“系统记录……不会骗人。”菲奥娜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顾星心上,“在你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凯尔遵从了你的命令,升空,审判……净化。范围……覆盖了整个镇子及周边部分区域。时间很短,短到可能里面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星猛地闭上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仿佛能“看到”那一幕:金色的天使高悬天际,圣焰如雨般无声坠落,房屋、街道、惊慌的人群……一切都在纯粹的光与热中化为虚无,只留下晶莹的、死寂的琉璃地面。
“我……我命令的……”他喃喃自语,双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我真的……下令屠了整整一个镇子?那么多……无辜的人?就因为我觉得被耍了?觉得愤怒?”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自己内心那瞬间释放出的、不加约束的黑暗的恐惧。那份因为拥有力量和金手指而悄然滋生的、视土着生灵如草芥的傲慢与暴戾,在此刻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意识到,就在刚才,他距离彻底迷失,可能只有一步之遥。
“力量……系统……金币……”他颤抖着,语无伦次,“我是不是……早就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把这个世界……真的当成一场游戏了?”
他想起了菲奥娜曾经对他的质问,想起了她崩溃离去时那双失望的眼睛。那时他还能用“策略”、“立威”来麻痹自己。可现在呢?这赤裸裸的、为了泄愤和获取力量而进行的屠杀,还能用什么借口来粉饰?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菲奥娜深吸一口气,走了过来。她脸上的冰冷和疲惫似乎褪去了一些,蹲下身,平视着顾星惊恐失措的眼睛。
“顾星,”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多了一丝温度,“看着我的眼睛。”
顾星茫然地抬眼。
“现在,不是沉溺在后悔和恐惧里的时候。”菲奥娜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坚定,“错误已经发生。重要的是,你接下来要怎么做?是继续被这股力量带来的疯狂吞噬,就此沉沦,还是……清醒过来,面对它,控制它,记住这份感觉,然后永远不要再让它支配你?”
她伸出手,不是温柔地抚摸,而是用力抓住了顾星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让他感到疼痛。
“站起来。”她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顾星被她硬生生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
菲奥娜转向希瓦娜,点了点头。
希瓦娜站起身,走到顾星另一边,声音低沉而平稳:“顾星,你需要亲眼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