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平静,没有往日的紧绷,也没有应有的崇敬,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瞬间,整个两仪殿落针可闻。侍立的宦官屏住了呼吸,连御案后的李世民执笔的手也微微一顿,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殿下!”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打破了寂静。太子太傅于志宁几乎是小跑着从后面赶上来,他年事已高,此刻却因急怒而脸色涨红,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他指着李承乾,痛心疾首:
“礼!礼不可废!殿下身为国本,岂能如此懈怠!晨省之礼,三叩九拜,乃是人臣之节,人子之孝,岂可轻慢若此!快快向陛下行全礼!”
于志宁是着名的儒学大家,最重礼法规矩,眼见自己教导的太子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李承乾缓缓直起身,看向激动得胡子乱颤的太傅。这位老人,在梦中也曾多次劝谏他,最终在他谋反事败后,想必也是失望透顶吧。
他脸上没有惶恐,也没有辩解,只是抬手揉了揉似乎还有些困倦的眉心,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一个不大不小、却清晰可闻的哈欠。
“哈——欠……”
这一个哈欠,让于志宁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让御座上的李世民眉头彻底皱紧。
“太傅,”李承乾放下手,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慵懒,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身子沉,跪不动。”
“你……你……”于志宁指着他,手指颤抖,你了半天,竟气得一时语塞。他教导太子多年,何曾见过太子如此惫懒模样?这简直是……简直是……
李承乾却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御座上的李世民,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父皇若无事,儿臣便先告退了,昨日读书晚了些,还有些困倦。”
说罢,他甚至不等李世民回应,再次随意地拱了拱手,转身,就那样在一殿死寂和于志宁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步履轻松地……走了出去。
晨光映照着他离去的背影,将那杏黄色的袍服染得愈发耀眼,也将他与这庄严肃穆的两仪殿,割裂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殿内,只剩下于志宁急促的喘息声,以及御座上,李世民那深不见底、晦暗不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