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象了一下那滑稽的场景,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她立刻意识到失仪,慌忙用手捂住嘴,小脸涨得通红,低下头,肩膀却还因为强忍笑意而微微耸动。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她声音带着慌乱,却又藏不住那份觉得“殿下画了个奇怪又好笑的东西”的纯真想法。
李承乾看着她那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听着她那“牛拉的车”的疑问,心中那点微薄的成就感,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所取代。
是啊,在绿萼看来,这不过是太子殿下异想天开、画了个站都站不住的“痴傻”玩意儿。她理解不了两个轮子如何保持平衡,更理解不了链条传动、齿轮变速的精妙。她的世界,被牛马、辕轭、四平八稳的马车所填满。
而这,不仅仅是绿萼一个人的认知,几乎是整个时代的认知壁垒。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可笑。自己在这里凭着超越千年的记忆画图,究竟是为了什么?证明自己与众不同?还是试图在这个时代留下一点印记?
意义何在?
更现实的问题是,他猛地想起,自行车最关键的部分——轮胎,是需要橡胶的!而橡胶树此刻还远在南美洲的原始丛林里,要过将近一千年才会被欧洲人发现并利用!没有橡胶轮胎,就算他真能凭借太子的权势,召集能工巧匠,用木头和钢铁勉强仿造出车架和链条,那硬邦邦的轮子在不平的古道上行驶,恐怕颠簸得能把人的骨头都震散架,其“舒适度”和实用性恐怕还远不如骑马或者坐马车!
技术断层,材料缺失……这不是靠一点“先知”就能轻易跨越的鸿沟。
“唐朝没橡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挫败和自嘲。绿萼自然听不懂“橡胶”是什么,只是惶恐地看着太子殿下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只见李承乾伸手,一把将那张凝聚了他半晌心思的草图抓在手里,看也不看,三两下就揉成了一团。洁白的宣纸发出脆弱的呻吟,墨迹在褶皱间晕开,那跨越千年的构想,瞬间变成了一团废纸。
“殿下!”绿萼轻呼一声,不明所以。
“废纸而已,”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将那纸团随手丢在地上,仿佛丢弃什么垃圾,“烧了。”
绿萼不敢多问,连忙弯腰捡起那团纸,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准备按吩咐处理掉。
殿内重新只剩下李承乾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心中却一片清明,甚至带着点冷冽。
这一次失败的“创作”尝试,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拥有未来的知识,并不意味着就能轻易改变现在。时代的局限性是客观存在的,技术的演进需要漫长的积累。他脑海中的很多东西,在这个时代,或许真的就只是“废纸”。
他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瞎搞”。每一次不合时宜的“奇思妙想”,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疑,比如李泰,比如父皇,比如那些时刻盯着东宫的眼睛。
他需要更谨慎,更懂得藏拙。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或许应该换一种方式存在,或者,干脆就让它们只存在于记忆深处,作为他独自品味的一份孤独的财富。
“路,要一步一步走。”他对自己说,眼神渐渐变得深沉而内敛,“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他确认了一件事:在这个贞观八年,他想当一个真正“肆意”的闲人,恐怕也并非那么容易。他需要智慧,需要耐心,更需要一份与这个时代周旋的、清醒的认知。
东宫太子的“闲”,注定不能是真正的无所事事,而必须是一种……戴着镣铐的舞蹈,一种在规则边缘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带着花香的春风吹入殿内,也吹散那一点点墨汁和挫败的气息。
图纸可以揉碎烧掉,但某些念头,一旦生根,便再难彻底抹去。只是它们需要蛰伏,需要等待合适的土壤和时机。
而此刻,他依然是那个需要“静养”,需要应对各方试探的大唐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