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以袖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眼中担忧更甚。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混账东西!平日里言行无状也就罢了,在这等家宴场合,竟敢如此亵渎明月,口出秽言,简直……简直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李承乾!”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震得杯盘作响,声音如同寒冰,“放肆!胡言乱语,成何体统!还不给朕滚下去醒酒!”
帝王之怒,如同实质,压得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然而,处于“醉酒”状态的李承乾,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这份雷霆之怒。他被李世民吼得一缩脖子,脸上露出些许委屈的神情,撅着嘴,嘟嘟囔囔:“本来……就像嘛……又圆又香……还不让人说……”他一边嘟囔,一边身子晃得更厉害,眼看就要软倒在地。
就在这混乱之时,李世民看着他这副醉态可掬、又带着点孩子气委屈的模样,尤其是目光扫过他膝上那显眼的、皇后亲手缝制的护膝,以及他那因为“醉酒”而泛红、显得比平日脆弱几分的脸颊,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不知怎的,竟奇异般地消散了一小半,转而涌起一股无奈又好笑的情绪。
这小子……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若是装的,这演技倒也逼真。若是真醉……罢了,跟一个醉鬼,尤其是一个腿脚不便、还惦记着母亲做的护膝的醉鬼,计较什么?
他终究是自己的嫡长子。
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的怒容未消,却对着旁边侍立的内侍监王德挥了挥手,语气依旧不善,但内容却已变了:“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太子醉成什么样子了?扶他下去!给他弄点醒酒汤!”
王德连忙应下,指挥两个小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承乾。
就在李承乾被搀扶着,脚步踉跄地即将走出殿门时,李世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他因酒水浸湿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衣袍,以及那被夜风吹起的发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侧过头,用只有近旁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另一个贴身宫人低声吩咐了一句:“夜里风凉,去,把朕那件玄狐裘皮的披风拿来,给他披上,莫要着了风寒,回头又说是腿疾复发。”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关切。
宫人领命,立刻取来一件华贵温暖的玄狐皮披风,小跑着追出殿外,仔细地披在了李承乾的肩上。
被搀扶着走在清凉的夜风里,肩头骤然落下的、带着帝王常用龙涎香气的温暖披风,让李承乾“醉醺醺”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那柔软而昂贵的狐裘之中,借着“醉酒”掩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烧饼像月亮……这拙劣的表演,这刻意营造的“痴傻”形象,果然让老头子又是生气,又是……心软了么?
还有这件披风……
他任由内侍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宫走去,身后太极殿的喧嚣与光华渐渐远离。皎洁的月光洒满宫道,清冷如霜。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被自己比作“烧饼”的明月,眼中哪里还有半分迷醉,只剩下一片清明冷冽,以及一丝计谋得逞后的淡淡嘲讽。
这家宴,这月光,这看似荒唐的“醉态”,皆是他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落下的一颗棋子。
只是,肩头那件披风传来的暖意,却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更真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