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啜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就要彻底爆发。
“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御座之上,传来李世民一声沉稳却极具分量的低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皇帝身上。
李世民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目光扫过李承乾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探究。他转而看向怒不可遏的阿史那啜,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雍容的、属于天朝上国君主的笑意,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阿史那啜使者,何必动怒?”他轻轻抬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太子年幼,童心未泯,不过是见使者英武,心生……好奇,随口几句戏言罢了,绝非有意轻视突厥勇士。朕深知突厥勇士纵横草原,不畏寒暑,乃是真正的英雄。小儿无知之语,岂能当真?使者胸怀广阔,万勿介怀。”
他轻描淡写地将李承乾那番足以引发外交风波的话,定性为“小儿戏言”、“童心未泯”,既全了突厥的面子,也顺势将太子的“荒唐”又推了一步,同时,那“年幼无知”的评价,也隐隐透着一丝对太子不成器的“无奈”。
阿史那啜胸口剧烈起伏,但面对大唐皇帝亲自给的台阶,以及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他满腔的怒火也只能强行压下。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铁青着脸坐下,不再看李承乾一眼,但那股屈辱和愤懑,却已深种心底。
一场潜在的外交冲突,被李世民强行按了下去。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完全不同。突厥使团个个面色不善,大唐臣工们则心思各异,不时用复杂的目光瞟向那位又开始自顾自品尝糕点、仿佛事不关己的太子殿下。
李世民端起酒杯,目光再次掠过李承乾。
这小子……是真蠢,还是故意的?
若是真蠢,怎会精准地挑动突厥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游牧与农耕生活方式的差异与优劣)
若是故意……他此举目的何在?激怒突厥?败坏自身名声?还是……另有所图?
那句“盖房子,烧炕,暖和”,听起来是戏言,但细细品味,何尝不是一种对更稳定、更舒适生活方式的描述?一种隐晦的……文化优越感的展示?
李世民心中疑窦丛生。他发现自己这个儿子,是越来越看不透了。每一次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似乎都藏着更深层的东西。
而李承乾,则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悠然自得地吃完了那块糕点,甚至还端起酒杯,对着御座方向,遥遥一敬,脸上带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懒散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这番话会激怒突厥人。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方面,巩固自己“口无遮拦”、“不堪大任”的形象;另一方面,也是在所有人心中,埋下一颗种子——一种关于不同文明、不同生活方式的比较与思考的种子。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记得,梦中似乎预示,突厥内部不久后将生大变。今日这看似无心的“羞辱”,或许在未来,会成为某种意想不到的伏笔。
宴席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李承乾“语惊四座”的事迹,再次迅速传开。只是这一次,除了“荒唐”的评价外,似乎也多了一些别的、更加复杂的解读。
这位大唐太子,在众人眼中,愈发显得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