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盖房烧炕”之议—— 于外交场合,以看似无心之言,挑动对方神经,展示文化优越,其胆量、其时机把握,岂是一稚子所能为?
· 那未成的“怪车”、秘制的“新犁”—— 其思路之奇巧,已然跳出了当下工匠思维的局限。
更重要的是,太子在做这些事的同时,成功地给自己披上了一层“不堪大任”的保护色。朝野上下,包括陛下在内,大多只看到了他的“荒唐”,却忽略了他这些“荒唐”背后,偶尔闪烁的、令人心惊的“亮点”!
他是在藏拙!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结论,浮现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
可他才十五岁!一个深居宫中、备受宠溺(也曾备受压力)的少年,如何能有这般深沉的心机?这般老辣的手段?这般……超越时代的见识?
那场所谓的“腿疾”,那场“静养”,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真有“仙人梦中授艺”这等虚无缥缈之事?还是说……他背后有高人指点?可谁又能指点出“晒粮法”、“八段锦”、“曲辕犁”、“自行车”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
长孙无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烛火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想起妹妹长孙皇后那忧心忡忡的眼神,想起陛下近来谈及太子时,那复杂难辨、既怒其不争又隐含一丝微妙期待的态度,想起魏王李泰那日益显露的野心和才华……
储位之争,从来都是血雨腥风。作为舅舅,他自然希望嫡长子承乾能稳坐东宫;作为臣子,他更需为大唐江山挑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如今的李承乾,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丝恐惧。
若他真是装疯卖傻,韬光养晦,那其心志之坚忍,所图之大,恐怕远超常人想象。一个能将自己名声践踏于地,以此换取行动空间和暗中发展机会的储君,是何等的可怕!
但若他并非伪装,只是性情大变,行为乖张,那其对朝纲礼法的破坏,对帝国未来的危害,同样不可估量。
长孙无忌重新坐直,目光落在最新记录的那行字上。他提起笔,在“然……”字后面,用力写下了自己的判断,笔迹凝重:
“然,此子看似荒诞不经,实则每每于不经意间,触及问题关键,其言其行,细思之下,皆隐含深意,或务实,或奇巧,或藏锋,非愚钝顽劣所能概括。老夫观之,其心深似海,其智不可测。东宫之水,恐比想象更为幽深。当慎之又慎,持续观之。”
写罢,他合上簿册,将其小心地锁入书案下的暗格之中。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长孙无忌走到窗边,望着那轮曾被外甥比作“烧饼”的明月,心中波澜起伏。
他意识到,对于这位大唐太子,再也不能以寻常眼光视之。一场围绕着储位的、更加复杂而隐秘的博弈,或许早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开始了。而他,必须更加警惕,更加审慎,才能在这变幻莫测的棋局中,为自己,为家族,也为这大唐的天下,找到最稳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