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士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斟酌着用词,缓缓道:“殿下……兴致极高,乐此不疲。只是……棋艺……嗯……颇为……率真。且……心性跳脱,不循常理。”他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说太子棋臭还爱耍赖,只能委婉地表达。
然而,纸包不住火。接连数日,王学士以及其他几位被“抓壮丁”的翰林学士、甚至东宫属官,都被李承乾拉着下棋,遭受了同样的“精神折磨”。太子棋艺低劣且毫无长进、酷爱悔棋耍赖的名声,很快便在小小的圈子里传开了。
消息自然传到了李世民耳中。这日,李世民处理完政务,随口问起太子近日动向。近侍便将太子沉迷下棋、棋品不佳、搅得几位学士苦不堪言的事情,小心翼翼地禀报了一番。
“哦?”李世民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倒是有闲情逸致。棋艺当真如此不堪?还悔棋?”
“回大家,据王学士等人所言……确是如此。太子殿下似乎……颇为沉迷,每日都要拉着人下好几盘,却……鲜有胜绩,且……确有悔棋之举。”近侍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表情。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捻着颌下的短须,目光投向殿外空旷的广场,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个在东宫里胡搅蛮缠下棋的儿子。
玩物丧志?
这倒是个“新鲜”的罪名。比起之前那些“失仪”、“怠慢师保”、“妄议外交”,沉迷棋艺并且棋品低劣,听起来似乎……无伤大雅?甚至有些……幼稚?
他想起李承乾那“不治自愈”的腿疾,想起他那些看似荒唐却偶有惊人之语的言行,再联想到他如今这般近乎“自甘堕落”地沉迷于低水平的棋戏,还耍赖皮……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李世民心中涌动。是失望?是无奈?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如果承乾真的只是这样一个资质平庸、心性跳脱、容易沉迷玩乐、甚至有些无赖气的少年,那么,或许……他之前的那些担忧,有些过头了?这样一个太子,虽然不堪大任,但至少,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浪,不会如梦中预示那般,走向谋反的绝路?
“随他去吧。”良久,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句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和放任,“整日闷在宫里,有点喜好,总比……生出些别的事端要好。下棋,终究是雅事,即便技艺不精,也能怡情养性……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近侍退下,不再关心此事。
“大家圣明。”近侍躬身退下,将皇帝的态度传了出去。
于是,在皇帝的默许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下,李承乾沉迷棋艺、棋品低劣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这成了他“自污”计划中,成功迈出的、坚实而低调的第一步。
他成功地,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能力不足、心性不定、且容易沉迷“玩物”的庸碌储君。这层保护色,比之前的“惫懒”和“荒唐”,更加具体,也更加……让人放心。
而在东宫之内,每当无人对弈之时,李承乾便会独自坐在棋枰前,手指间夹着温润的棋子,看着那纵横交错的棋盘,嘴角微扬。
棋局如政局。有人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有人追求中盘搏杀的痛快,有人讲究收官子的精细。
而他,这个在众人眼中连棋都下不好的“废物”太子,所图的,却是跳出这棋盘之外,重新制定规则。
眼前的输赢,一时的毁誉,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