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儿……”皇后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娘知道……你心里苦。”
李承乾浑身一震，抬头望向母亲。
皇后看着他，目光慈爱而通透，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你的腿……那些年，受委屈了……还有你父皇……他对你期望高，有时难免急切……青雀他……唉……”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李承乾心上。原来，母亲什么都明白。明白他因腿疾产生的自卑，明白他在父皇压力下的挣扎，明白他与李泰之间微妙的竞争。
“但是，乾儿啊……”皇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彩与嘱托，“你是太子……是嫡长子……这大唐的江山，未来要压在你肩上……娘或许……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多难，无论心里多苦……你都要撑住……为了你父皇，为了这李氏江山，也为了……天下百姓……”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带着无尽的牵挂与恳求。
李承乾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他紧紧回握住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一点点流逝的生命力。他看着母亲那殷切、担忧又充满期望的眼神，千年梦境中的悲剧结局与眼前母亲临终的嘱托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如刀绞。
他该如何回答？
告诉母亲，他不想当皇帝？告诉母亲，他知道自己会被废黜？告诉母亲，他只想“躺平”自保？
他不能。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不能让母亲带着失望和更大的忧虑离去。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与复杂。他俯下身，在母亲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郑重地，却又带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承诺道：
“娘，我知道。”
“我都知道。”
“您放心……”
“我会……‘撑着’的。”
他刻意重复了“撑着”这两个字，语气异常坚定。只是，在皇后听来，这是儿子承诺会坚强，会承担起责任。而在李承乾自己心中，这“撑着”，却代表着另一层含义——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或许是母亲无法理解的方式，或许是看似“躺平”的方式，但无论如何，他会活下去，会在这诡谲的宫廷中，“撑”下去，直到……改变那既定的命运，或者，至少保全自己在意的人。
长孙皇后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完全懂。但她从儿子那坚定的眼神和紧握的双手中，感受到了一种力量。她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和疲惫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终于可以暂时卸下肩头的重担。
李承乾依旧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跪在榻前，久久不愿松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掠过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脸庞，将那晶莹的泪痕照得发亮。
立政殿内，药香弥漫，寂静无声，只有母子之间那份沉重而复杂的爱，在无声地流淌。一个时代的贤后，正走向她生命的终点；而一个背负着千年秘密的太子，则在这病榻之前，许下了一个唯有他自己才明白全部重量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