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探究与痛楚的眼睛。在那双锐利的眼眸注视下,他努力地、试图调动起一丝应有的悲恸。他用力地眨眼,挤弄着面部肌肉,试图酝酿出泪水。
最终,只有眼角勉强渗出了几滴生理性的、冰冷的湿意,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欲落未落。与他内心那片干涸的荒漠相比,这区区几滴泪水,显得如此苍白而虚伪。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出的声音干涩而空洞,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麻木:
“父皇……”
“儿臣……”
“哭不出来。”
短短六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李世民的心口,也让周围隐约的哭声都为之一滞。
哭……不出来?
李世民瞳孔微缩,落在李承乾肩头的手掌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一股无法言喻的失望和寒意,瞬间盖过了丧妻之痛,席卷了他!
这是他的嫡长子!是皇后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儿子!如今母亲薨逝,他竟能说出“哭不出来”这样的话?!这是何等的冷血?!何等的……不孝!
难道皇后这些年对他的疼爱,都付诸东流了吗?还是说,他那些荒唐行径之下,隐藏的竟是一颗如此凉薄的心?
汹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李世民的理智,他死死盯着儿子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找到一丝属于“人子”应有的痛苦。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以及那几滴挂在睫毛上、显得无比讽刺的“眼泪”。
最终,那滔天的怒火,在触及儿子眼底深处那抹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之重的荒凉时,竟奇异地消散了,化作了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心痛、困惑与无力的疲惫。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转过身,不再看李承乾,只是对着皇后的灵位,发出一声沉重得如同背负了整个江山的叹息。
“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萧索与失望。
“你……退下吧。”
李承乾默默地叩首,起身。动作依旧平稳,没有丝毫紊乱。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灵位,将那抹温婉的笑容深深印刻在心底,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被巨大悲伤笼罩的立政殿。
殿外,寒风凛冽,吹动他素白的衣袂。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那冰冷的寒意穿透衣衫,刺入骨髓。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个世界——那个属于“孝子李承乾”应有的悲恸世界——他早已在千年的梦境中,经历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泪干血冷。
如今,他走在另一条路上,一条孤独的、不被人理解的、通往自我救赎或是彻底毁灭的路。母亲的离去,撕掉了他最后一丝软弱和幻想。
前路,再无温情的港湾,唯有刺骨的寒风,与必须独自面对的、既定的命运。
而他的悲伤,从此只能是一座沉默的坟墓,深埋心底,再无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