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预言般的笃定:“别看这岛国如今偏安一隅,时不时来朝贡,学点东西回去。依孤看啊,其民性狡黠,隐忍善学,又带几分凶悍偏执。现在是不起眼,以后……怕是会闹腾出点事情来。你这《括地志》既然是‘括地’,把它漏了,总归是不太完整。”
话音落下,满殿皆寂。
倭国?扶桑?
在场的不少博学大臣自然是知道的。前隋乃至本朝贞观初年,确实有倭国遣隋使、遣唐使前来朝贡学习,但其国远在海外,被视为蕞尔小邦,在“天朝上国”的语境下,其重要性远不如西域、吐蕃甚至高句丽。将其详细标注在《括地志》这等巨着上,似乎并非必要。
太子殿下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还说什么“以后会闹腾”?
这口气,不像是在讨论地理,倒像是在……未卜先知?
李泰脸上的谦和笑容几乎挂不住了。他耗费无数心力编纂的巨着,在如此盛大的场合,被太子以一种近乎轻佻的方式指出“遗漏”,而且这遗漏并非事实错误,更像是一种吹毛求疵,甚至带着点危言耸听的意味。这让他感觉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太子殿下是从何处得知,这倭国日后会……闹腾?”李泰勉强维持着风度,语气却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生硬和质疑,“《括地志》编纂,所依皆是前代典籍、州县图经、使者见闻,力求翔实可信。倭国远悬海外,交往不频,其国情民风,难以详查。殿下所言,恕泰愚钝,不知出自何典?莫非是殿下近日博览群书,偶有所得?”
他将“偶有所得”几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暗示李承乾此言无据,不过是信口开河,意在搅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包括御座上的李世民,也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李承乾面对李泰隐含锋芒的反问和众人探究的目光,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将手中的书册合上,随意地放回原处,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典?”他轻轻拍了拍书匣,发出沉闷的响声,目光掠过李泰那强压着不满的脸,又扫过御座上面无表情的父亲,最后落向殿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语气飘忽,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没什么典,孤就是……随口一说。许是梦里瞧见的吧,谁知道呢?”
他不再看李泰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也不再理会周围惊疑不定的目光,拖着那条腿,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杯仿佛永远喝不完的酒,将自己再次隔绝于这场为他弟弟举办的盛宴之外。
殿内的气氛,却因他这“随口一说”和那句“梦里瞧见”,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括地志》的光芒依旧耀眼,魏王的功绩依旧确凿,但太子那轻飘飘的话语,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
尤其是李泰,他捧着那套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括地志》,却再也感觉不到最初的纯粹喜悦。李承乾那句话,连同他那副惫懒又神秘的神情,如同一个不和谐的幽灵,在他的庆功宴上盘旋不去。
倭国?闹腾?
荒谬!
他在心中冷笑,却无法完全驱散那一丝由“未来”二字带来的、隐隐的不安。而李承乾,则在一片重新响起的、略显克制的喧闹中,独自品咂着杯中物的辛辣,也品咂着那份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搅动了风云后的孤寂与快意。他改变不了《括地志》的颁行,也阻止不了李泰借此邀宠,但他至少,留下了一颗关于“未来”的种子。这颗种子是否会发芽,他并不知道,也不甚关心。他只是,不想让这场盛宴,进行得那么圆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