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没有立刻去接水杯,他的眼神依旧空洞,焦距涣散,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可怖的梦境里。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逐渐找回了一点神智,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接过了水杯。冰凉的瓷壁触碰到他汗湿的掌心,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水中倒映出他自己扭曲而苍白的脸。
“……嗯。”他极其轻微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恐惧感。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仓惶。
绿萼看着他这副从未有过的失态模样,心中更是担忧,小声问道:“殿下梦见了什么?这般吓人……”
李承乾放下杯子,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夏夜的风带着微弱的凉意吹进来,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却带不走他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绿萼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一种极其飘忽、仿佛梦呓般的语调,低声说道:
“梦见……龙袍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虫鸣盖过。但绿萼还是听清了,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李承乾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他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梦境带来的沉重压迫感里,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和胸口,那里明明空无一物,他却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那件并不存在的衣袍的重量。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厌恶与极度疲惫的神情,喃喃地,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绿萼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真沉……”
两个字,带着无尽的余韵,消散在寝殿沉闷的空气里。
绿萼似懂非懂,只觉得殿下这话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和……不祥。她不敢接话,只能默默地又为他斟了一杯温水。
李承乾没有再喝。他就那样抱着膝盖,坐在榻上,怔怔地望着黑暗,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色,看到白日里那颗滚落在地、双目圆睁的侯君集的人头,也能看到梦中那件几乎将他压垮的、金光璀璨却冰冷刺骨的龙袍。
侯君集死了,他安全了。
可为什么,他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害怕?
那梦里的沉重,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后怕得浑身发冷。他躲过了侯君集的船,却仿佛触碰到了更深处、更可怕的冰山。那件龙袍,究竟是权力的象征,还是……催命的符咒?
这一夜,东宫太子的寝殿内,再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