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的深秋,寒意渐浓,席卷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然而,比这自然界的萧瑟更令人感到一种无形压抑的,是东宫那近乎凝固的氛围。自魏王李泰被贬、储位风波尘埃落定之后,太子李承乾仿佛彻底耗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挣扎的气力,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彻底放弃的状态。
他没有再上演任何激烈的戏码,没有哭诉,没有上书,甚至连那份萦绕不去的阴郁和叛逆,都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所取代。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他亲自订立、并严格执行的“新规矩”。
首先,是“称病不朝”。
当五更的鼓声敲响,文武百官穿戴整齐,鱼贯步入太极殿,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朝会时,东宫通往两仪殿的那条路上,再也见不到太子的仪仗。起初,还有官员小心翼翼地询问,得到的永远是东宫属官那套千篇一律、却又无可指摘的说辞:“殿下宿疾复发,腿痛难忍,御医嘱其静养,恐难临朝听政。”
理由充分,姿态谦卑。一次两次,李世民还会皱起眉头,遣太医前去诊视,带回的脉案也确实是“肝气郁结,足痹加剧”。次数多了,看着那几乎成了定例的空缺座位,李世民也只是在奏对间隙,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一瞬,随即淡淡地移开,不再多问。
其次,是“不批奏折”。
按照规制,部分非核心的政务奏报,会先送至东宫,由太子批阅意见,再呈送御前。这既是锻炼,也是权力的象征。如今,这些堆积如山的奏折被送到李承乾的书案前,他却连翻都懒得翻开。他只对侍立在侧的翰林待诏或东宫属官丢下一句:“尔等酌情拟个意见,用孤的印便是。”
起初,属官们还战战兢兢,不敢僭越,捧着奏折再三请示。李承乾只是不耐地挥手,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这等小事,何须问孤?莫非尔等连这等微末之务都处置不了?”语气中的淡漠与疏离,让所有人都不敢再置一词。久而久之,东宫的奏折批阅,便成了一套固定的、毫无太子个人意志的程序。
那么,这位大唐的储君,终日窝在东宫,究竟在做些什么?
答案令人瞠目结舌——他迷上了庖厨之事。
东宫原本规整肃穆的后苑,被划出了一块禁区,改造成了一间颇具规模的“小厨房”。这里没有御膳房的繁文缛节和固定菜式,只有太子李承乾和他亲自挑选的几个“手巧”、“不多嘴”的厨役。
每日,当整个长安城开始它井然有序的运转时,李承乾便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甚至沾着油渍的粗布衣服,一头扎进这间烟火气十足的厨房里。他不再关心边疆战报,不再理会朝堂争斗,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对“吃”的极致钻研上。
他不再满足于宫廷御膳的精致与程式化,而是醉心于研究各种市井小吃、地方风味。他让人从西市搜罗来各种稀奇古怪的调料,捧着不知从何处觅来的、字迹拙劣的民间食谱,像研究兵法一样仔细琢磨。
今天,他可能耗费整个上午,只为复原一道来自蜀地的“麻婆豆腐”,对花椒的麻度、豆豉的咸香反复调试,弄得自己喷嚏连连,涕泪交加;明天,他又可能突发奇想,要将胡人的烤肉技术与江南的蜜汁腌制结合,守在烤架前,亲自掌控火候,被烟熏得灰头土脸。
他甚至开始“创新”。将羊肉塞进掏空的梨中蒸制,美其名曰“梨罐煨羊”;用新式的榨具压取果汁,调入牛乳和冰块,制成“冰酥酪”。成功时,他会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招呼身边仅有的几个近侍品尝;失败时,他看着那团焦黑或味道怪异的东西,也只是无所谓地撇撇嘴,命人倒掉,然后开始下一次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