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大臣，包括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都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太子这完全不合礼制、甚至有些突兀的举动。在这等庄严的场合，不先奏报国事，不表达臣子之心，却递上一碗……汤？
李世民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儿子捧到面前的那碗汤。棉套隔绝了大部分热量，只有一丝微弱的热气顽强地升腾着，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汤色清亮，隐约能看到几粒枸杞和不知名的药材沉浮其间，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带着药香的温暖气息。
他抬起眼，又看向李承乾。儿子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仿佛递出这碗汤，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或者说，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本能。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
李世民沉默着，缓缓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曾经拉得开强弓、握得住缰绳、执得起朱笔定鼎江山的手。此刻，这只手在接触到那温热的汤盅时，却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天气寒冷。
那是一种力竭之后，强撑的意志稍稍松懈时，身体最诚实的反应。是长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难以抑制的生理战栗。是背负着整个帝国远征、却未能竟全功的巨大压力与失落，在这一碗寻常热汤面前，泄露出的、最细微也最真实的疲惫。
那颤抖极其细微，转瞬即逝。李世民的手指迅速收紧，稳住了汤盅，没有让汤汁洒出分毫。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距离他最近的李承乾，一定看见了。
李承乾确实看见了。他的目光，在父皇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一掠而过，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李世民没有立刻喝汤，他只是捧着那碗温热的汤盅，感受着那点微薄却真实的热度，透过瓷壁，一点点渗入他冰凉的掌心。他再次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但最终，依旧被帝王的威严与父亲的复杂心绪所覆盖。
他没有说话，只是捧着汤，转身，一步步，稳稳地走向了御辇。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父皇登上御辇，看着庞大的仪仗队伍再次启动，缓缓向着长安城那座巨大的、吞噬了无数梦想与野心的城门行进。
秋风卷起他冕服的下摆，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那碗汤，或许暖不了辽东的冰雪，也暖不了壮志未酬的冷寂。
但它至少在这一刻，真实地存在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轻轻握了握，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传递汤盅时，那一闪而过的、来自父皇手掌的微颤。
那颤抖，比任何战报，都更清晰地告诉了他，这场远征，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转过身，默默地跟在了班师回朝队伍的最后方，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随着人流，一同汇入了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承载着无尽疲惫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