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河西诸军府需即刻动员,府兵轮番上阵,粮草须从关内、河东急调!”
“是否需奏请陛下,启用某些已致仕的老将?”
“……”
这些声音,落在他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变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梦中的景象:无尽的黄沙,染血的战旗,倒伏的尸体,哀鸣的战马……还有那些被劫掠一空的村庄,那些失去亲人的恸哭,那些被战火摧毁的家园……
打打杀杀,年年岁岁,似乎永无止境。
平了东突厥,来了薛延陀;安抚了吐谷浑,又冒出个阿史那贺鲁。这帝国的边疆,就像一件永远缝补不完的破旧衣裳,按下葫芦浮起瓢。
为了这些遥远的、他几乎无法想象其具体模样的土地和部落,无数的粮秣被消耗,无数的青壮被征发,无数的生命在陌生的土地上凋零……而坐在长安深宫中的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份份冰冷的、用数字和文字堆砌起来的战报和损耗清单。
值得吗?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升起。
他缓缓地、几乎无人察觉地,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极低极低、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却又恰好能让离他最近的内侍听见的音量,喃喃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又是突厥……没完没了的……打打杀杀,他们不累吗?……”
声音很轻,混杂在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激烈的讨论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那份对战争的漠然与疲惫,却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没有提出任何建议,没有询问任何细节,甚至没有对边境将士的牺牲和百姓的苦难表现出应有的关切。他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支之前悬着的朱笔,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关于漕运损耗的奏疏上,仿佛刚才那封石破天惊的边关急报,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的心思,似乎已经飘回了东宫那间温暖而充满食物香气的小厨房,飘回了他那些尚未完成的、关于“不老糖”或是新菜品的“研究”上。
与殿内两位重臣那如临大敌、忧心如焚的状态相比,这位监国太子的反应,平静得近乎冷酷,也敷衍得令人心寒。
那嘀咕声,终究还是飘入了始终分神留意着他的长孙无忌耳中。这位权倾朝野的赵国公,正在陈述调兵方略的话语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扫过外甥那副事不关己的侧脸,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混合着怒其不争与深切忧虑的寒意,瞬间窜上了脊梁。
外患已至,国本如此……这大唐的江山,真的能安然交到这样一位对战争、对责任毫无敬畏之心的储君手中吗?
秋雨,依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显德殿的琉璃瓦,仿佛在为远方燃起的烽火,奏响一曲沉闷而压抑的序曲。而殿内,决策的核心,却仿佛裂开了一道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