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几个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执着：
“……乾……儿……”
“……龙……袍……”
“……大……唐……”
那声音太轻了，像羽毛拂过，却重逾千斤，狠狠地砸在李承乾的心上。他听着那声音里蕴含的、对一个帝国未来的无尽忧思，以及对儿子的最后牵绊，一直强撑着的、坚硬的外壳，终于彻底碎裂。
他看着父皇那即使在弥留之际，依旧因国事而无法舒展的眉头，看着那只曾经有力、如今却无力垂落的手，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深刻理解、以及最终释然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直起身，依旧紧紧握着那只手，将嘴唇凑到李世民的耳边，用着一种极其轻柔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无比清晰的、带着哽咽和决绝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父皇……”
“我不当皇帝。”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誓言，斩钉截铁。
“我……陪您。”
这句话，不是赌气，不是反抗，而是在这生死离别的最后关头，一个儿子对父亲最纯粹的、剥离了所有权力与责任之外的承诺。他不要那冰冷的龙袍，不要那孤绝的龙椅，他只想在这最后时刻，陪着他的阿耶。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弥留之际的李世民，那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瞬。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李承乾感觉到了，通过他们依旧相握的手，通过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涟漪。
那是一个帝王的否定，也是一个父亲的……最后的回答。
他不接受儿子的“陪伴”，他依旧坚持着他的选择，他的托付。
紧接着，那只被李承乾紧紧握住、试图挽留最后温度的手，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彻底地、沉重地……垂落了下去。软绵绵地，搭在了明黄色的锦被上，不再有任何生机。
御榻上，那拉风箱般的艰难呼吸声，戛然而止。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殿外哗啦啦的雨声，如同天地奏响的悲歌，充斥了整个空间。
李承乾僵跪在原地，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一动不动。他怔怔地看着父皇仿佛只是睡去的面容，那终于舒展开的眉头，似乎带走了一生的疲惫与操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强忍着的王德，终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长呼：
“大家……驾崩了——！”
这一声，如同丧钟，敲碎了含风殿内最后的平静，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李承乾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哭。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俯下身，将额头抵在父皇那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日，大唐皇帝李世民，崩于终南山翠微宫含风殿。享年五十二岁。
殿外，夏雨滂沱，冲刷着山川万物，仿佛要洗净人间所有的悲欢与辉煌。而殿内，一个儿子的世界，随着那只手的垂落，也随之崩塌了一角。那句“我陪你”的承诺，终究，未能敌过命运的齿轮与一个帝王最后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