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大臣们的头发、脸颊流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们看着太子那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的侧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疑虑,有担忧,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率先踏入殿内。他走到李承乾身后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沙哑而沉重:“殿下……陛下……已驾崩,请殿下节哀,并主持大局……”
李承乾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褚遂良也上前,哽咽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
他的话同样石沉大海。
李承乾的世界里,只有一片真空般的寂静。外界的哭声、雨声、劝谏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糊不清,无法触及他分毫。他全部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与父亲最后连接的那一点上——那只冰冷的手。
他记得这只手曾经多么有力,能挽强弓,能驭骏马,能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也曾严厉地责打过他,更曾在他年幼时,抚摸过他的头顶,带着难得的温和。就在不久前,这只手还曾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他的手腕,向他倾诉着迟来的歉疚……
而此刻,它只是冰冷地、无力地被他握着,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爱恨纠葛,都随着那最后一缕气息,消散殆尽了。
他为什么不哭?
他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眼泪早已在之前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和那夜父皇的道歉中流干了;或许是因为巨大的悲痛超过了情绪所能表达的极限,将他彻底冰封;又或许,是因为那句“我不当皇帝”的誓言和父皇最后那个固执的摇头,在他心中形成了巨大的、无法化解的死结,让他连悲伤都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他只是跪着,握着。仿佛只要不松开手,不抬起头,不承认眼前的事实,时间就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停留在父皇的手还未彻底垂落,停留在那微弱的呼吸还未停止,停留在他们父子之间,那短暂剥离了君臣身份、只剩下血脉亲情的最后瞬间。
王德哭喊着,以头叩地,额上已是青紫。宫人们的哀声不绝于耳。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太子如此情状,绝非吉兆。
殿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疯狂地冲刷着宫殿的琉璃瓦,水流如注,从屋檐上奔泻而下,仿佛天公也在为这位帝王的逝去而嚎啕痛哭。雷声滚滚,在天际炸响,银蛇般的闪电不时撕裂昏暗的天幕,将含风殿内每个人惨白而悲伤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这天地同悲、举宫哀恸的中心,李承乾的沉默,成了一座孤岛。一座被悲伤的海洋包围,却拒绝与之融化的、冰冷而坚硬的孤岛。
他跪在父亲的遗体旁,像一尊失去了一切生趣的雕塑,守护着一段已然终结的过去,也抗拒着一个他无比恐惧的未来。那根被他弃在一旁的紫檀木拐杖,静静地躺在光影交界处,像一个被遗忘的、关于抗争与逃避的注脚。
翠微宫的哭声,在山谷间回荡,诉说着一个时代的落幕。而新的一页,就在这无尽的雨水和悲声中,带着未知的沉重与变数,缓缓地、无可逆转地,即将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