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节看着皇帝那副神秘兮兮、又满怀期待的样子,虽然觉得此举颇为古怪(皇帝居然关心起种地了?),但还是依言照办了。
于是,在这座宏大辉煌的皇宫深处,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一场由皇帝亲自下令、大内总管偷偷执行的“农业试验”,悄然开始了。
李承乾对此事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注。他不再整天瘫在御书房里,反而隔三差五就要找个借口溜达到那个小院附近,远远地看一眼那片刚刚翻垦过、种下了“希望”的土地。他甚至会偷偷抓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一捻,判断湿度,或者蹲在地上,仔细观察那刚刚破土而出的、嫩绿的番薯苗。
这种行为,在宫人看来,自然是新皇又一桩不可理喻的怪癖。唯有绿萼(婉娘)隐约感觉到,陛下在做这件事时,眼神里有一种不同于往日麻木或戏谑的、异常认真的光芒。
春去夏来,夏尽秋至。
当第一缕带着凉意的秋风吹过宫墙,染黄了禁苑的梧桐时,那个负责照料番薯田的老内侍,连滚带爬、激动得语无伦次地跑来向赵节禀报。
赵节不敢怠慢,立刻禀报了李承乾。
李承乾当时正在御书房里,对着一份关于某地秋粮歉收、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折(他罕见地没有立刻画圈)发呆。闻听此讯,他猛地站起身,连龙袍都来不及整理,便急匆匆地朝着那个偏僻小院赶去。
当他踏入那方小小的院落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原本只是试验性的、不到半亩的小小块土地上,此刻已是藤蔓匍匐,绿叶繁茂!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当老内侍和几个小宦官小心翼翼地用木锹掘开泥土时,那泥土之下,赫然露出了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大小不一的番薯!它们如同顽皮的土拨鼠,一个个从土壤里显露出来,紫的红的黄的,圆滚滚,胖乎乎,数量之多,远远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快!快称一称!这一株以抑制的颤抖。
老内侍和赵节等人连忙手忙脚乱地开始挖掘、过秤。随着一株株番薯被挖出,那秤杆上的刻度一次次被刷新!当最终一个粗略的估算数字被报出来时,连见多识广的赵节都惊呆了!
这个产量,几乎是如今关中地区主要粮食作物粟米亩产的四五倍!甚至更多!而且,这还是在没有精心照料、土质也并非上佳的情况下!
李承乾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堆成了小山的、沾满新鲜泥土的番薯,看着那一个个饱满的果实,听着赵节报出的那个惊人的数字。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起初是无声的,只是嘴角越咧越大,露出洁白的牙齿。继而,笑声从他喉咙里涌了出来,开始是低沉的、压抑的,仿佛不敢相信,随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毫无形象可言的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甚至笑得蹲在了地上,用手捶打着地面,完全不顾那明黄色的龙袍沾染上了污浊的泥土。
赵节和周围的内侍们都吓坏了,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笑了好一阵,李承乾才勉强止住。他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狂喜后的红晕,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堆番薯。他踉跄着走过去,不顾脏污,亲手从薯堆里抱起一个最大、最饱满的紫皮番薯,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用脸颊贴着那冰凉粗糙的薯皮,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傻的、满足的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那语气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天真的期盼:
“这下好了……真的好了……有了这东西,百姓……至少饿不死了吧?”
他抬起头,望向秋高气爽的蓝天,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惬意地舒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埋藏心底许久、此刻终于觉得有可能实现的“宏愿”:
“朕……朕这下,总能安心躺平了吧?”
阳光洒落,照在他沾满泥土的龙袍和怀中那个其貌不扬的番薯上,勾勒出一幅极其怪异,却又莫名带着一丝希望的画面。
这或许,是他登基以来,做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真正意义上,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而动机,却依旧是他那纯粹的、想要“躺平”的私心。
历史的轨迹,是否会因这一个来自梦境的“番薯”,而发生一丝微妙的偏转?无人知晓。但此刻,抱着番薯傻笑的新皇李承乾,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实实在在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