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内一时沉默。新钱的设计,似乎比想象中更难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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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半月,李承乾在东宫听取各方反馈。
杜正伦呈上奏报:“西市试用,百姓最喜‘孔适中’版。‘孔极大’版虽穿绳最便,但有人担心不结实;‘孔稍大’版则改进不明显。此外,私铸仿制已有出现,但工艺粗糙,易辨认。”
刘政会补充:“兑换首十日,收回旧钱三十万枚,其中轻劣私钱占四成。市面物价略有稳定,但仍有商贾观望。”
宇文恺则带来实物:“殿下请看,这是私铸仿品。”他递上几枚钱币,“孔洞大小不一,边缘无斜度,且叠放不稳。老臣建议,在钱币背面加铸星月纹,既增美观,又添仿制难度。”
李承乾接过仿品,果然粗劣。“好,就定‘孔适中’版为最终样式,背面加铸星月纹。另,传令各州,新钱统称‘开元通宝’,不再以重量为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再补充一点:新钱穿绳后,每贯千文,绳索两端各留三寸余长,染以不同颜色——官兑为红,民同为蓝。如此,若有大宗交易,不必解绳点数,一看颜色便知是官兑足重钱。”
众臣相视,皆露赞叹之色。这一细节,既防抽换,又便稽查,实在是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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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钱正式推行那日,长安东西两市设兑换点十余处。告示明确:旧钱限期三个月兑换,按实际重量折算;新钱“开元通宝”一律足重,官兑钱绳染红,民间自串可染蓝或其他色,但不得用红色。
最先涌向兑换点的是各大商行。绸缎商赵掌柜带着三大箱旧钱,看着伙计们清点、称重、兑换,最后拿到一串串红绳新钱,不禁感慨:“早该如此了。以往收钱得一枚枚掂量,如今看绳色便知,省了多少工夫!”
小民百姓则谨慎许多。卖胡饼的王老汉犹豫再三,才将积攒的三贯旧钱兑了。他摸着新钱上清晰的“开元通宝”四字,又看看高高的外廓,嘀咕道:“模样是怪,但确实实在。”
也有私铸者不甘心。几日后,市面出现了蓝绳串起的劣钱,试图混充足重。但很快就被识破——新钱外廓高,劣钱难以仿制那种挺拔的轮廓;且星月纹精细,私铸者无法完美复制。
更让私铸者绝望的是,新钱的流通速度远超预期。因其穿绳便捷,商贾更乐于使用,甚至出现了“非新钱不大量交易”的风气。大量旧钱被挤出市场,私铸的生存空间急剧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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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限期将至时,李承乾微服私访西市。
市面景象已大不相同。交易声中,新钱清脆的撞击声成了主旋律。他走到一个卖陶器的小摊前,随手拿起一只陶碗:“多少钱?”
“五文。”摊主是个中年妇人,麻利地提起一串蓝绳钱,“这都是自家串的,足重,您放心。”
李承乾递过一枚红绳钱上的单枚,妇人接过,也不掂量,直接投入钱箱。“客人是官兑钱啊,最近少见单枚流通的了,都整串用。”
“整串方便?”
“那可太方便了。”妇人笑道,“以往收摊,光数钱就得半个时辰。现在一提就走,第二日开摊,解开绳子就行。而且红绳官钱,进货时店家都认,有时还能稍便宜些——他们说省了验钱的工夫。”
李承乾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前行。在钱庄门口,他听到了更有趣的对话。
一个年轻商人正在兑换:“我要全部换成红绳官钱,再加付一成费用。”
钱庄伙计不解:“蓝绳的若足重,也是一样用,何必多付一成?”
商人摇头:“我要去洛阳谈笔大生意。带上红绳官钱,对方一看就知是足重可信的,谈价都有底气。这一成费用,买的是信誉。”
李承乾闻言,微笑离去。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新钱不仅是一种货币,更是一套信用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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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期满那日,户部呈上最终奏报:全国共兑入旧钱八百余万贯,其中私铸劣钱约占三成;新铸“开元通宝”已投放六百万贯,市面流通顺畅,物价较改革前平稳下降半成。
朝会上,曾有保守大臣质疑“孔方兄”模样古怪,有失体统。李承乾当时反问:“体统重要,还是百姓生计重要?钱币是用的,不是看的。如今市井流传一句话,诸位可曾听过?”
他环视群臣,缓缓道:“‘开元通宝,孔方之中有天地;红绳一串,买卖双方都放心。’这,便是民心。”
退朝后,李承乾独自留在殿内。他拿起一枚“开元通宝”,对着光线转动。阳光透过方孔,在地上投出一个规整的光斑。
杜正伦悄声进殿,见状笑道:“殿下仍在琢磨这钱孔?”
李承乾点头:“我在想,这孔看似空无,实则最有用了。穿绳、省铜、防伪、甚至……让人安心。”他将钱币放下,“治国之道,有时就在这些看似简单的设计里。不贪大求全,而在关键处用心,一个小小的改动,就能搅动整个天下。”
窗外,长安城炊烟再起。市井之中,新钱的叮当声连绵不绝,仿佛一曲崭新的乐章,正缓缓奏响一个时代的序曲。
而谁也不会想到,这枚中间有个大方孔的铜钱,将被后人称为“孔方兄”,成为钱币的代名词,流传千年。此刻,它只是安静地躺在太子手中,方孔之中,映出一片小小的、明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