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声敲响时,官员们走出宣政殿的表情各异。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眼中闪着光——那是看到一线曙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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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第一批计算器送达户部。刘政会亲自试算,当那台木头家伙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了他平时需要五个算账先生忙一整天的田赋折算时,老尚书抱着计算器,哭了。
是真的哭了。眼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滴在檀木框架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快……太快了……”他喃喃道,“有此神物,或可一战。”
户部衙门开始了昼夜不息的忙碌。计算器的咔嗒声与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交织,像一曲古怪的二重奏。年轻的主事们很快迷上了这新玩意儿——它不会算错,不会疲惫,摇动手柄时的节奏感甚至有些令人着迷。
但真正的考验在地方。
汴州刺史赵元楷收到朝廷文书和两台计算器时,第一反应是想告老还乡。他是进士出身,擅长诗词歌赋,对数字向来头疼。如今要他主持一州田亩丈量、赋税改制,简直是噩梦。
幕僚劝他:“使君不如照旧例,略微改动上报……”
“不可。”赵元楷看着那两台计算器,想起离京前陛下的眼神,“此事关乎国运,也关乎你我身家性命。”
他硬着头皮开了清田司。第一桩案子就棘手:城东大户王百万,名下有田三千亩,却只报了八百亩中田,其余都说是贫瘠山地。丈量时,王家的管家偷偷塞给清田司小吏一袋金叶子。
小吏捧着金叶子来找赵元楷,手在抖。
赵元楷盯着那袋金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孟子》:“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他挥挥手:“收下,记入证物。然后去请乡老、里正,还有……把那几台计算器也抬去。”
王家田头,一场当众演算开始了。计算器咔嗒作响,田亩等则、历年产量、应缴赋税一项项算出。围观的农户越聚越多,他们看不懂那些数字,但看得懂王家管家的脸色——从倨傲到惊慌,最后面如死灰。
“按新法,王员外应补缴赋税折粟四百石,绢六十匹。”赵元楷念出数字时,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一个老农颤巍巍问:“使君,那……那俺家只有五亩薄田,按新法该缴多少?”
计算器再次摇响。片刻后,数字出来了:“粟一石二斗,绢一丈八尺。”
老农愣了愣,忽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少了!比往年少了三成啊!青天!赵使君是青天啊!”
那哭声里有太多东西——是多年重负一朝减轻的释然,是终于看到公平的希望,是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当人看的委屈。
消息传开,清田司的门槛被踏破了。农户们排队等着计算器给自己算账,看着那些木块咔嗒咔嗒转动,吐出一个个决定他们生计的数字,眼神虔诚得像在观看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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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第一轮“摊丁入亩”初步完成。户部呈上的新制《鱼鳞图册》堆满了半个大殿,但刘政会的脸色却是这些年来最好的一次。
“陛下,各道上报,新法施行后,赋税总额不减反增,而民怨大减。”老尚书的声音有些哽咽,“尤其江南、河北等田亩众多之地,税收增三成;而丁多田少的贫户,负担轻了五成不止。”
李承乾翻看着图册,上面不仅记录田亩数字,还有简图——真的像鱼鳞一样,一片片标着姓名、等则、应缴税额。
“有田地纠纷吗?”
“有,但比预想的少。”刘政会道,“计算器算得明白,谁也做不了手脚。倒是有桩趣事——幽州有个老秀才,非要自己用算盘核对计算器的结果,算了三天三夜,最后晕倒在案前。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那木头疙瘩是对的,老夫错了。’”
朝堂上响起低低的笑声。
李承乾也笑了,但很快正色道:“新法初行,不可懈怠。计算器要继续做,要做得更简便、更耐用,让每个县衙都能有。算学要继续教,户部要培养精通新法、善于使用新工具的官吏。”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秋去冬来,第一场细雪正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长安城的黛瓦朱墙。
“朕知道,有人背后说朕这是‘懒人算法’,图省事。”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朕不否认。治国,本来就应该找更省事、更明白、更公平的法子。折腾百姓、折腾官吏、折腾得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的‘勤政’,不是真勤政。”
雪花飘进殿内,落在金砖上,瞬间融化。
“贞观三年,朕随父皇巡视关中,见过缴不起丁税而卖儿鬻女的农户;贞观七年,朕在陇右见过为凑丁税而全家一天只吃一顿稀粥的戍卒家眷;贞观十一年,朕在江南见过因田赋不公而聚集衙门的乡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从那时起,朕就在想,有没有一种法子,能让缴税的不觉得冤,收税的不觉得难,国家用度不缺,百姓生计不困?”
“现在朕找到了。”李承乾举起一本《鱼鳞图册》,“不是朕有多聪明,是朕愿意把那些‘从来如此’的东西,拿出来重新想一想。算盘用了千年,能不能改得更好?丁税征了千年,能不能变得更公平?”
雪越下越大,殿外已是一片素白。长安城在这初雪中显得格外安静,仿佛在消化这场静悄悄却翻天覆地的变革。
退朝时,刘政会走到殿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凉意直透心底。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盐铁论》,那些关于税赋、关于公平、关于民生的争辩,吵了两千年,没想到答案可能就在一台咔嗒作响的计算器里。
老尚书摇摇头,笑了。他决定今晚回府好生睡一觉——三年来第一次。
而甘露殿内,李承乾正在一张白麻纸上画新的草图。这次不是计算器,而是一种可以快速印刷图册的机器。他知道,变革才刚开始。
窗外的雪静静下着,覆盖了旧年的足迹,也孕育着新生的可能。在这洁白之下,一个更清明、更高效、更公平的大唐,正缓缓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