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年轻夫妻牵着孩子,孩子眼巴巴盯着烤羊流口水;有书生模样的人,一边等肉一边吟“胡风卷地羊肉香”;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就在路边摆开小桌,边吃边谈生意。
而在这些人中,有三个人格外显眼。
李承乾穿着一身靛蓝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看起来像个寻常富家公子。王德扮作老管家,亦步亦趋地跟着。侍卫统领赵虎则扮作随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陛下……公子,”王德紧张得声音发颤,“人太多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李承乾眼睛亮晶晶的,像第一次逛庙会的孩子,“你看,多热闹。”
他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老艺人用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手腕轻转,不一会儿就浇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周围的孩子拍手叫好。
“来一个。”李承乾掏出铜钱。
老艺人接过钱,笑道:“公子要什么花样?龙凤、花鸟、十二生肖,都会!”
“就……一只马吧。”
糖稀在铜板上流淌、凝固。当那匹扬蹄的马递到手中时,李承乾小心地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卖灯笼的、卖泥人的、卖剪纸的、甚至还有个摆摊代写书信的老秀才。夜市像一副缓缓展开的画卷,每一处都有惊喜。
走到西市深处,烤全羊的香味更浓了。李承乾忍不住也挤进人群,对那胡人大汉说:“来两串。”
“好嘞!”大汉麻利地割肉、穿串、撒调料。炭火映着他油光发亮的脸,“客官是第一次来吧?我这烤羊,长安独一份!用的是西域香料,吃了还想吃!”
肉串递过来,焦香扑鼻。李承乾咬了一口,外焦里嫩,香料的味道在口中炸开,确实好吃。
正吃着,旁边一个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颤巍巍跪下:“陛、陛下……”
人群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胡人大汉手里的肉串“啪”地掉在炭火上,溅起一串火星。他瞪大眼睛,看看跪地的老者,又看看李承乾,忽然也扑通跪下:“草、草民不知是陛下!陛下恕罪!”
李承乾哭笑不得,伸手去扶:“起来,都起来。朕……我今天就是来逛逛,不用多礼。”
可哪里扶得起来?转眼间跪倒一片。远处的人不知道发生什么,纷纷往这边挤。
“都起来!”李承乾提高声音,带着笑意,“再不起来,这夜市朕可就真关了。”
这话管用。人们陆陆续续站起来,但眼神都往这边瞟,既敬畏又好奇。
那胡人大汉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又烤了几串肉,战战兢兢递过来:“陛、陛下……尝尝这个,烤腰子……壮、壮阳的……”
“噗——”旁边一个书生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李承乾的脸腾地红了。他接过肉串,哭笑不得:“朕……我还年轻,用不着这个。”
人群发出压抑的笑声。气氛忽然轻松了许多。
“生意怎么样?”李承乾咬了口腰子——别说,烤得还真香。
大汉见皇帝不怪罪,胆子大了些:“好!好得很!这才一个时辰,半头羊都卖完了!往日白日里摆摊,要缴税、要打点,挣不了几个钱。这夜市税少,又热闹,草民……草民想天天来!”
“想天天来就天天来。”李承乾笑道,“只要守规矩,不卖劣货,不欺客。”
“不敢不敢!”大汉连连摆手,“陛下开恩让草民们夜里讨生活,草民感激还来不及呢!”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卖胡饼的老汉挤过来,手里捧着两个热腾腾的饼:“陛下……尝尝草民的胡饼,不要钱!”
卖糖画的老艺人也不甘示弱:“草民给陛下画个龙!”
一时间,各种吃食、小玩意都往这边递。李承乾来者不拒,接过来分给王德和赵虎,自己手里拿不下,就分给周围的孩子。
孩子们起初不敢接,见皇帝笑得温和,才怯生生伸手。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接过糖画,甜甜地说:“谢谢陛下哥哥!”
满场大笑。
那一刻,李承乾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烤串、胡饼、糖画,看着周围一张张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暖光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一座规整的、寂静的、像陵墓一样的长安。而是一座活的、热的、有烟火气的长安。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摊贩们开始收摊,食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谈论着今夜的见闻,约定着明晚再来。
李承乾也准备回宫。临走前,他让王德给每个摊贩都多付了钱。
“陛下,这……”王德有些为难。
“就说……是朕赏的。”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渐渐安静下来的夜市,“告诉他们,好好做,好好过。这样的夜晚,以后会越来越多。”
回宫的路上,长安城依然笼罩在夜色中。但有些坊间的窗户还亮着灯,隐约传来欢声笑语。巡夜的武侯们列队走过,看见皇帝的车驾,肃立行礼。
李承乾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这座正在苏醒的城。
他知道,明天早朝,还会有反对的声音,还会有各种问题要解决。但今夜,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他看到了这座城最温暖的模样。
这就够了。
马车驶入宫门时,李承乾忽然想起那串烤腰子,忍不住又笑了。
“王德。”
“老奴在。”
“明天……给朕打包一份烤羊串带回来。”
“啊?”
“要腰子。”年轻的皇帝眨眨眼,“偶尔尝尝,也不错。”
车帘落下,掩住了笑意。宫墙外,长安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像一头巨兽缓缓睡去。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太阳落山后,它还会醒来——以一种更鲜活、更温暖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