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真正的密封圈,是几层?”李承乾问。
“回陛下,是五层。”郑掌柜低头道,“三层太薄,容易漏气;五层正好,但压制时需控制温度和压力,否则层间粘合不牢。这个诀窍……图纸上没画。”
“那铜扣的锁紧角度呢?”
“图纸上标的是一百二十度扣合,实际需一百一十五度,差这五度,扣上后看似严密,实则微微翘曲,用三五次必漏气。”
“铜管的泄压孔直径?”
“标的是三分,实则是二分八厘。差这两厘,短时看不出,但连续使用后,孔径会被水垢逐渐堵塞,最终……”
赵节听得目瞪口呆:“陛下,您这是……”
“嘘。”李承乾竖起手指,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叫‘技术壁垒’。咱们大大方方地给,他们高高兴兴地拿。可拿回去一做,就会发现——总是差那么一点。”
他卷起图纸,声音很轻:“吐蕃要学,朕让他们学。可学不学得会,能不能用得好,就是另一回事了。等他们发现按图制作总是失败,要么怀疑自己手艺不精,要么会再来求教。到时候,咱们可以派工匠‘指导’,顺便看看吐蕃的工坊、问问高原的物产、聊聊边境的贸易……”
赵节倒吸一口凉气。他忽然全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慷慨,这是一盘大棋。一口锅的图纸,成了试探、牵制甚至渗透的媒介。
“那……万一他们琢磨出来了呢?”赵节还是不放心。
“那就琢磨出来吧。”李承乾耸耸肩,“一口锅而已,能有多大秘密?等他们真做成了,朕这里……”他指了指工坊角落,那里盖着几块麻布,“已经有更好的了。”
郑掌柜掀开麻布,材料,还有的压根不用铜扣,改用螺旋锁紧。
“这是……”赵节眼睛亮了。
“第二代‘神仙锅’。”李承乾拍拍其中一口,“煮肉更快,更安全,还更轻便。等吐蕃人终于做出第一代,咱们的第二代已经上市了。到时候,他们是继续仿制老款,还是再来求取新款?”
工坊里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笑声。
---
三个月后,逻些城的工匠坊里,吐蕃最好的铜匠多杰对着面前一堆零件,愁眉不展。
他已经按图纸做了七口锅,每一口都看似完美,可一上炉灶,不是漏气就是煮不烂肉。赞普派人来催了三次,大相禄东赞甚至亲自来看过,眼中满是失望。
“到底哪里错了?”多杰捶打着那圈黑乎乎的密封垫。他严格按图制作,三层橡胶夹麻线,压制得光滑平整,可就是封不严。
徒弟小声说:“师父,会不会是唐人的图纸……有问题?”
多杰猛地抬头。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可大唐皇帝当着使者的面慷慨赠图,将作监工匠耐心演示,怎么看都不像有诈。
“再试一次。”他咬牙,“这次,把密封圈做成五层!”
又是半个月的摸索。当第五层橡胶压上去时,多杰忽然发现——温度必须控制在某个微妙的区间,太高则胶化粘连,太低则层间分离。这个诀窍,图纸上一个字也没提。
第一口成功的“神仙锅”出炉那日,整个工匠坊欢呼雀跃。多杰捧着那口锅,却笑不出来——为了这口锅,他们浪费了上百斤铜料,几十张牛皮熬胶,还有整整三个月时间。
而大唐那边,第二代“神仙锅”已经悄悄上市了。这次锅身刻着精美的缠枝纹,密封圈换成了某种更柔韧的黑色材料,据说来自南洋。价格翻了一倍,可长安西市的“神仙锅”食肆门口,队伍排得更长了。
消息传回逻些,松赞干布沉默了许久,才对禄东赞说:“大相,我们好像……总是慢一步。”
禄东赞捻着念珠,缓缓道:“赞普,老臣以为,与其追逐唐人的器物,不如想想他们为何总能造出这些器物。那图纸看似慷慨,实则是条看不见的绳索——我们忙着解绳索时,他们已经跑出很远了。”
---
长安城的秋天,李承乾在御花园里试用第二代神仙锅。这次炖的是鹿筋,寻常需炖六个时辰的食材,如今半个时辰便软糯如膏。
赵节在一旁侍立,忍不住问:“陛下,若是吐蕃人不甘心,再派人来学第二代呢?”
“那就再给图纸。”李承乾舀起一勺鹿筋,吹了吹,“不过这次的图纸,可以更‘精细’些——比如标注‘需用秦岭以南的橡胶’,或者‘铜料需经三次淬火’。等他们千辛万苦找到材料、掌握工艺,咱们的第三代……大概也快出来了。”
他放下勺子,望向西方天际。夕阳正沉入远山,将云层染成金红。
“赵卿,国与国之间,最好的相处不是刀兵相见,也不是毫无保留。而是……你永远比我慢一步,却总觉得能追上。这样,大家都有事做,都不会闲着想打仗。”
赵节怔了怔,忽然深深一躬:“臣……受教了。”
秋风拂过,带来锅中的香气。那香气里,有鹿筋的浓醇,有香料的馥郁,还有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是智慧,是远见,是一个年轻帝王在杯羹釜镬之间,悄然布下的千秋棋局。
而在遥远的雪山那头,吐蕃的工匠们还在苦苦琢磨密封圈的层数。他们不知道,自己追逐的,永远只是上一个时代的影子。
真正的光,始终在更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