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崇明真的算了:“殿下封地年产番薯约八万石。若全作军粮,按士卒日食两斤算,五千人年需……三万六千石。”
“还剩四万四千石。”
“需折算成饷钱、购置兵器甲胄、马匹草料、冬衣营帐。”杜崇明声音平板,“且番薯易腐,储存运输损耗至少三成。若要从洛阳运至鄯州,千里之遥,车马人工……”
“够了。”李恪止住笑,眼神冷下来,“大哥这是告诉本王——想要兵权?可以。但要先学会做生意,学会把一个铜钱掰成两半花。”
他走到窗前,望着长安方向:“先生你说,若是本王真用番薯养活了五千兵,接下来会怎样?”
杜崇明沉默良久:“那陛下……或许会真的给殿下兵权。”
“不。”李恪摇头,“他会让本王再去养一万兵,用……用洛阳的牡丹?或者王府池子里的锦鲤?”
话里带着自嘲,却戳破了那层窗户纸——这不是考验,是委婉的拒绝。用最荒唐的方式,告诉你此路不通。
“那殿下打算……”
“上表谢恩。”李恪转身,脸上已看不出情绪,“就说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请陛下另择贤能。至于番薯……臣愿献出今年半数收成,充作陇右军粮,以表忠心。”
他说得平静,袖中的手却在抖。不是气的,是忽然间明白了——大哥从来都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从来都知道怎么给,才能既全了兄弟情面,又绝了不该有的念想。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不是猜忌,不是打压,而是给你一个你接不住的“恩典”,让你自己知难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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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李恪的辞表和李承乾的批复几乎同时抵达长安。
朝会上,皇帝当众念了吴王的表章,言辞恳切,自责甚深。念罢叹道:“吴王谦逊太过。不过既然他坚持,朕也不好勉强。这样吧——鄯州都督另择人选,吴王在洛阳的封邑……再加三百户。”
顿了顿,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吴王说要献番薯充作军粮。朕心甚慰。这样,就让吴王督办此事,在洛阳设‘军粮转运司’,专管番薯收储、晾晒、碾粉,供应陇右各军。这也算……为国防出力了。”
旨意传回洛阳,杜崇明看着那道圣旨,良久不语。
李恪倒是笑了,这次是真笑:“先生你看,大哥到底是大哥。不给兵权,给个管粮的差事,还是番薯粮。传出去,本王这‘番薯王爷’的名号,怕是跑不掉了。”
“殿下不恼?”
“恼什么?”李恪摊开手,“至少有事做了。五千人吃不完的番薯,晾干了碾成粉,能存三年。若是做得好,说不定将来大唐军中,真要多一味‘番薯军粮’。”
他走到院中,秋阳正好。墙角的番薯藤还绿着,地下已结满累累果实。
“其实先生,本王现在想明白了。”他弯腰挖出一串番薯,沾着泥土,沉甸甸的,“掌兵也好,管粮也罢,都是做事。大哥用这种方式告诉本王——做事可以,但要在框子里做。这框子他画好了,咱们就在里头好好干。”
杜崇明终于也笑了:“殿下能这样想,是社稷之福。”
“是不是福不知道。”李恪掂量着手中的番薯,“但至少……这些番薯真能养活人。五千兵吃会撑死,可若是遇到荒年,这些不起眼的土疙瘩,说不定能救活五千百姓。”
他抬头望天,秋日长空如洗。
“就当……是大哥给本王的另一种兵权吧。不是刀兵之权,是活人之权。”
风吹过庭院,番薯叶子沙沙作响。那些深埋土下的块茎沉默地生长着,不知自己已被卷入一场无声的朝堂博弈,更不知自己将成为某种象征——象征着一个亲王被 gently 而 firly 地,引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而在长安,李承乾收到洛阳开始筹建“番薯转运司”的消息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赵节忍不住问:“陛下,若吴王真把这事做成了……”
“那朕就真给他些兵权。”李承乾说得随意,“不过不是边军,是屯田兵。让他带着兵,种更多的番薯,养更多的民。”
他放下笔,望向西方。那里是陇右,是鄯州,是无数将士戍守的边关。
“治国如种地,赵卿。有的苗适合长成大树,遮风挡雨;有的苗适合结成果实,养育众生。关键是……得知道哪棵苗是什么苗,该种在哪里。”
殿外传来秋雁的鸣叫,声声清越,划过湛蓝的天际。
一个新的秋天,就这样来了。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番薯的甜香,带着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关于生长与取舍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