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长孙无忌,又看向那些刚刚“被定罪”的官员:“诸位都是朕的臣子,低头不见抬头见。今日你参他,明日他参你,这朝政还办不办了?这天下还治不治了?”
长孙无忌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此乃国法”,想说“纲纪不可废”,可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皇帝不是在和他讲道理,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不准。
“这样吧。”李承乾坐回御座,语气轻松得像在分配午膳,“崔卿、王卿,还有刚才点到名的几位,朕罚你们……罚你们每人给朕做一百个锅包肉。”
死寂。
绝对的、荒谬的死寂。
连最老成持重的魏徵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陛、陛下?”崔敦礼第一个反应过来,“锅……锅包肉?”
“对啊。”李承乾一脸理所当然,“朕听说崔卿夫人是幽州人,做得一手好锅包肉。王卿虽出身太原,但曾在辽东任职,也该会做吧?至于其他几位……不会就学。十日后,朕在宫中设宴,诸位亲自下厨。做得好,此事揭过;做得不好,那就再做一百个。”
他说完,看向长孙无忌:“长孙大人也来。您年纪大了,不用动手,就……就当品鉴官吧。尝尝哪位爱卿的手艺最合您口味。”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看着皇帝眼中那抹近乎顽皮的笑意,终于明白了——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不足,不是输在权势不够,是输在……对方根本不想跟你玩这个游戏。你摆出刀枪剑戟,他递过来一锅热油;你列出十大罪状,他问你肉片要切多厚。
这才是真正的“和稀泥”。不是糊涂,是清醒到了极点,于是选择用最荒唐的方式,把一切尖锐的矛盾都化进一锅油汪汪、甜丝丝、烫得人龇牙咧嘴的锅包肉里。
“臣……遵旨。”长孙无忌深深一躬,声音干涩。
那些“罪臣”也如梦初醒,慌忙跪倒谢恩。可谢的是什么恩呢?是“免罪之恩”,还是“下厨之恩”?谁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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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宫中膳房前所未有地热闹。
紫袍玉带的大臣们系着围裙,围着灶台手忙脚乱。崔敦礼的妻子确实教过他做锅包肉,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王珪更惨,他连菜刀都拿不稳,切出的肉片厚薄不一,像狗啃的。
油锅滋啦作响,肉片下锅时溅起的热油烫得几位养尊处优的大臣嗷嗷叫。膳房的御厨们想帮忙,却被守在门口的王德拦住:“陛下有旨,必须亲手做。”
长孙无忌坐在膳房外间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茶点。他听着里面的喧哗,看着窗纸上那些忙碌慌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
曾几何时,这些人是他要清除的政敌。可现在,他们在里面炸肉,他在外面喝茶。而决定这一切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笑眯眯地等着吃这一百个锅包肉。
政治,原来可以这样儿戏。也或许,正因为可以这样儿戏,才显得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多么荒唐。
崔敦礼第一个端着盘子出来。肉片炸得有些焦黑,糖醋汁调得太酸,可长孙无忌尝了一口,还是点了点头。
“崔大人,”他忽然说,“幽州……令堂弟近来可好?”
崔敦礼手一颤,盘子差点打翻。他抬头看向长孙无忌,老人眼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还、还好……”崔敦礼声音发干。
“那就好。”长孙无忌放下筷子,“边关苦寒,多写家书是应该的。只是……以后写给节度使府的信,记得先让老夫看看。免得有人误会。”
他说得轻描淡写,崔敦礼却听懂了——这是和解,也是警告。他扑通跪倒:“下官……明白。”
接着是王珪,他的锅包肉更惨不忍睹,肉老得嚼不动。长孙无忌却吃得仔细,吃完才说:“蓝田那三百亩地,老夫记得原是一片滩涂。开垦成田,费了不少功夫吧?”
王珪愣住,随即眼眶红了:“是……是先父当年带着庄户,一锄头一锄头垦出来的。”
“嗯。”长孙无忌擦了擦嘴,“地界的事,老夫派人去调解。打伤的百姓,医药费从老夫的俸禄里出。王大人,以后管束下人,用点心。”
王珪深深一躬,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
一个接一个,大臣们端出或焦或生、或咸或淡的锅包肉。长孙无忌每一盘都尝,每一盘都点评,每一盘都轻轻揭过那些“罪状”,给出实际的解决办法。
等到最后一个人出来时,夕阳已经西斜。膳房里弥漫着油烟和糖醋的气息,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属于人间的温暖。
李承乾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门口,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
“都做好了?”他问。
“回陛下,一百个,一个不少。”王德躬身道。
“那朕尝尝。”
皇帝真的挨个尝了过去。吃到崔敦礼的那盘时,他皱了皱眉:“酸了。”吃到王珪那盘,他龇牙咧嘴:“这肉是牛皮吧?”可他还是吃完了每一口。
最后,他拍拍手:“都不怎么样。但看在诸位爱卿亲自下厨的份上,此事……到此为止。”
他看向长孙无忌:“太尉觉得呢?”
长孙无忌站起身,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安静的。大臣们走出宫门时,天已经黑透。雪落在他们肩头,很快化开,像从没来过。
崔敦礼和王珪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朱雀大街口时,王珪忽然停下,轻声道:“崔兄,明日……一起去给太尉请安吧。”
崔敦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车辙,也覆盖了今日这场荒唐又沉重的“锅包肉宴”。可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比如那些在油锅前颤抖的手,比如那些在品尝时闪过的眼神,比如那个年轻皇帝用一锅肉化解一场风暴的、近乎天才的荒诞。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雪夜里晕开温暖的光晕。这座城,这个朝堂,就这样在一次次荒诞与正经的交织中,继续它漫长而复杂的旅程。
而御膳房里,那口炸过一百个锅包肉的大铁锅,还温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