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夫,你说圣君不搞奇技淫巧。那朕问你,神农尝百草,是不是奇技?大禹治水用‘准绳规矩’,是不是淫巧?鲁班造云梯,诸葛亮制木牛流马,是不是离经叛道?”
他一连串问出来,声音清朗,在院子里回荡:“朕设立这科学院,不是要抛弃圣贤之道,是要给圣贤之道添上翅膀。农桑要改进,就得研究新农具;医药要进步,就得研究新方剂;算学要发展,就得研究新算法。这些,哪一样离得开‘技’?哪一样不是‘巧’?”
魏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一生读圣贤书,讲经世致用,却从未有人把“经世致用”和“木头鸟”“自动剥糖机”联系在一起。可仔细想想……好像又有些道理?
“罢了。”老臣最终长叹一声,深深一揖,“老臣……拭目以待。”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竟有些萧索。
李承乾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对身边的王德说:“给魏大夫府上送一盒饴糖去。要绿萼亲手剥的,干干净净那种。”
王德忍笑:“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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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院挂牌后的第一个月,长安城流传出无数笑话。
有人说看见赵大锤举着个巨大的木头鸟在院子里跑,边跑边喊“飞啊!飞啊!”,结果摔了个狗啃泥。有人说孙思邈带着徒弟整天捣鼓些烂树皮、臭草根,说是要提炼“消炎神药”。最离谱的是杜仲明——他真做了个带轮子的“计里车”,推着在皇城里转圈,逢人就问:“几里了?几里了?”
朝堂上,弹劾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御案。有说“浪费国帑”的,有说“蛊惑人心”的,还有说“陛下被妖人蒙蔽”的。李承乾一概不理,只在某次朝会上轻飘飘说了句:“诸卿若觉得不妥,不如也去科学院待几天?朕包食宿。”
没人敢接话。
然而变化,就在这些笑话和争议中,悄然发生。
第二个月,赵大锤的木头鸟真飞起来了——虽然只飞了三丈远就栽进池塘,可那确确实实是“飞”。当时在场的工匠全疯了,扑进池塘把湿透的木鸟捞出来,又哭又笑。
第三个月,孙思邈从某种发霉的浆果里提炼出一种粉末,用在化脓的伤口上,三日收口,不留疤痕。老医官激动得三天没睡,写下了《霉疗新说》的第一章。
第四个月,杜仲明的“计里车”经过三十七次改良,终于能准确地记录里程。他推着车从长安走到洛阳,又走回来,行程与驿站记录分毫不差。
消息渐渐传开。起初是笑话,后来是惊奇,再后来……是沉默。
那些曾经弹劾的官员,开始私下打听:“那会飞的鸟……真能载人?”“那消炎药,能治肺痨吗?”“那计里车,能不能给我工部也配几台?”
而科学院里,疯子的队伍在壮大。有人研究怎么让水往高处流,有人琢磨怎么用镜子聚光生火,甚至有个老花匠,在捣鼓什么“嫁接术”,说能让桃树上结李子。
李承乾每月必来一次,有时带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有时就坐在院子里,看这些人忙碌、争吵、失败、再尝试。他很少指手画脚,只在关键处提点几句,更多时候是笑:“没事,接着试。朕有的是钱让你们败。”
这话说得轻巧,可王德知道——陛下真的从内帑拨了巨款,甚至缩减了自己的用度。有次绿萼悄悄对王德说:“陛下这个月,连新茶都舍不得喝,说是省钱给科学院买精铁。”
王德听了,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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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的某个黄昏,科学院破天荒地提早收工。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古怪玩意:会飞的木鸟模型、带轮子的计里车、精铜打造的计数仪、甚至还有台雏形的“自动剥糖机”——真的能把糖纸剥开,虽然十次里只有三次成功。
李承乾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端着杯薄酒。他看着这群“疯子”——赵大锤的胡子被火烧焦了一半,孙思邈的白袍沾满了药渍,杜仲明的眼睛熬得通红,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工匠、医官、术士,个个蓬头垢面,却个个眼睛发亮。
“诸位,”他举起酒杯,“这半年,辛苦了。”
众人慌忙举杯。
“有人说你们是疯子,”李承乾笑了,“朕觉得,他们说得对。但朕这个皇帝——”他顿了顿,“就喜欢疯子。”
满院哄笑,笑声里带着泪。
“今日设宴,一是庆贺,二是送行。”李承乾朗声道,“赵大锤的木鸟司,明日迁往将作监,专事飞行器械研制;孙思邈的医药坊,并入太医院,专设‘新药局’;杜仲明的算器坊,户部、工部各要五人……”
他一个一个安排下去。每说一处,就有人欢呼,有人落泪。这些曾经的“奇技淫巧”,如今都有了正经去处,有了朝廷编制,有了光明正大的名分。
最后,李承乾走到那台笨拙的“自动剥糖机”前,拍了拍:“这个嘛……留在科学院,接着改进。等哪天十次能成功十次了,朕给每个衙门都配一台。”
他转身,看向众人,眼中映着暮色,亮得惊人:
“今日之后,你们就不再是‘疯子’了。但朕希望——你们永远别忘记,自己曾经疯过。因为只有疯子,才敢想不敢想的事,做不敢做的事,改变……不敢改变的世界。”
酒杯碰撞,一饮而尽。
夕阳西下,把科学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远处传来长安城的暮鼓,咚咚咚,敲在每个人心上。
而在院子的角落里,绿萼悄悄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真甜。
她看向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年轻皇帝,忽然觉得,或许疯子不是贬义词。
或许,正是这些敢想敢做的“疯子”,在推着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朝着更甜、更亮、更不可思议的方向,缓缓前行。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