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李承乾拨开人群,蹲到宫女身旁。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贴耳听了听胸口,猛地抬头:“杜仲!陈太医令!照朕教的,心肺复苏!”
杜仲一愣,陈景春更是脱口而出:“陛下!人已经……”
“还没凉透就有救!”李承乾厉声道,“快!”
帝王之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杜仲一咬牙,上前将宫女平放,按照练习了无数遍的动作,找准位置,双手交叠,开始按压。
一、二、三、四……三十。
按压结束,杜仲俯下身,捏开宫女的鼻子,对着嘴吹气。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男女授受不亲,这、这成何体统!
可杜仲顾不上了。他吹完两次气,继续按压。周而复始。
时间一点点流逝。宫女毫无反应。杜仲额头冒汗,手臂开始发抖——按压需要极大的体力。
“换人!”李承乾喝道。
陈景春还在犹豫,一个年轻太医已经冲上去接替。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整整一刻钟。按压从未停止,吹气从未中断。围观的人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绝望——这么久了,肯定没救了。
连李承乾手心都开始冒汗。难道……难道这个时代的身体构造不同?难道心肺复苏真的无效?
就在第六个太医准备接替时,地上那具“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动了!”有人尖叫。
紧接着,宫女猛地咳出一大口水,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她开始剧烈咳嗽,胸口起伏,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活了。
真活了。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下的,呼啦啦跪倒一片。不是跪皇帝,是跪那个奇迹——一个已经被宣判死亡的人,硬生生被按回来了。
陈景春呆立在那里,看着宫女渐渐恢复呼吸,看着年轻太医们激动得抱在一起,看着陛下平静地指挥人把宫女抬去太医院进一步救治。
老太医令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年医道,像个笑话。
他踉跄走到李承乾面前,扑通跪下,老泪纵横:“陛下……老臣、老臣愚昧!老臣……”
李承乾弯腰扶他:“太医令请起。医道如海,朕懂的也不过一瓢。往后这《大唐急救手册》,还要您带头编撰、修订、推广。”
陈景春颤抖着起身,擦去眼泪,忽然转身对还跪着的太医们高声道:“都听见了吗?从今日起,太医院所有医官,必须精通陛下所授急救之法!凡有不会者,逐出太医署!”
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点犹豫。
---
三个月后,《大唐急救手册》第一版刊印完成。蓝布封面,内文配了简图,文字浅白,寻常识字之人就能看懂。
李承乾亲自作序,只写了一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书若能救一人,便不枉费笔墨。”
书先发往各州府医学,再推广至军营、驿站、乃至大一点的村落。起初仍有质疑,但很快,捷报频传:
陇右边军有士卒中箭,军医用烈酒清洗伤口后缝合,七日收口,未化脓;
江南漕运有船工落水,同伴按书中所教施救,抢回一命;
长安西市有老翁噎食,摊贩现学现用海氏急救,硬生生把一块糕饼从喉咙里顶了出来……
质疑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神医”“妙手”传说。而这些传说背后,都有一本蓝封面的小册子。
陈景春如今成了最积极的推广者。他带着太医署众人,每月在长安城各坊开设“急救讲习”,亲自演示胸外按压。有百姓问:“陈太医令,按胸口真不会死人?”
老太医总会板起脸:“死马当活马医!人都没气了,还怕按死吗?”
然后补充一句:“这是陛下说的。”
众人哄笑,笑声里满是信服。
而那个被救活的宫女彩萍,如今在太医院当差,专门负责煮消毒布巾、熬蒸馏酒。每次见到杜仲,她都会深深一福——是这位年轻太医,用那双曾经只会开方把脉的手,硬生生把她从阎王手里按了回来。
某个黄昏,李承乾在太液池边散步,又路过彩萍落水的地方。池水依然清澈,倒映着晚霞。
绿萼轻声说:“陛下,彩萍现在逢人就说,是陛下赐了她第二条命。”
李承乾摇摇头:“是她命不该绝,是杜仲他们没放弃。”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太医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陈景春讲课的声音——老太医令现在每晚开课,说是“要把前半辈子欠的,都补回来”。
“绿萼。”
“奴婢在。”
“你说,等这本手册传遍天下,每年能多救多少人?”
绿萼想了想,认真道:“奴婢算不出来。但奴婢知道,从今往后,很多原本会死的人,有机会活了。”
李承乾笑了,从袖中掏出颗糖。剥开糖纸时,他忽然想起陈景春那句话。
“死马当活马医。”
是啊,在生死关头,哪还有什么经典规矩?能救命的,就是好法子。
晚风拂过,带着池水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药香。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本蓝封面的小册子,静静地躺在某个角落,等待着某一天,成为某个人最后的希望。
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