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人闻言,更是面如死灰。终身不得应试,流放三千里——这意味着他们的一生,已经完了。
“但,”李承乾忽然话锋一转,“孤今日想换一种惩处方式。”
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安西市新辟的‘万民园’,诸位可曾去过?”李承乾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不少人点头。那是去年太子提议修建的“游乐之园”,有秋千、滑梯、迷宫,还有从南方运来的奇花异草,百姓只需一文钱便可入园,已成为长安百姓休闲的好去处。
“从明日起,你十人每日卯时至酉时,在万民园清扫茅厕。”李承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期三月。每日需将茅厕打扫至一尘不染,恭桶洁净如新。若有懈怠,刑期延长。”
学子们哗然。打扫茅厕?这比流放更羞辱!
“这……这是辱士!”一名作弊者终于忍不住,嘶声喊道,“士可杀不可辱!殿下若要杀便杀,何以如此折辱读书人!”
“读书人?”李承乾终于露出一丝冷笑,“你们也配称读书人?读书人当知礼义廉耻,当明白‘君子慎独’的道理。你们在黑暗中作弊时,可曾想过自己是读书人?”
他走下台阶,来到十人面前,一个个看过去:“你们以为流放三千里就完了?不,那太轻松了。流放之后,你们或许还会在边地以‘怀才不遇的落第举子’自居,博取同情。但扫茅厕不一样——每一个去万民园游玩的百姓,都会看到你们;每一个孩子,都会问父母‘这些人在做什么’;你们的亲人、同乡、曾经的师长,都会知道你们因何受此惩罚。”
“我要你们记住这种羞耻。”李承乾一字一句道,“记住每一个异样的眼神,记住每一句背后的议论。我要你们用这三个月的时间,好好想想——你们玷污的,究竟是什么。”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学子:“至于扔香蕉皮……那不过是戏言。但若有游客真朝你们扔了什么,你们也得受着——因为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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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长安震动。
有人说太子惩处太过,有辱斯文;有人说大快人心,舞弊者就该身败名裂;更多的百姓则拍手称快——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些“聪明人”想偷走别人孩子的机会,就该受罚。
次日,万民园开园时,十个身穿粗布衣服、头戴高帽(帽上写着“舞弊者”三字)的身影,已经拿着扫帚、提着水桶,在茅厕前开始了第一天的劳作。
最初,游客们只是远远看着,指指点点。直到一个孩童拉着母亲的手问:“娘,他们为什么扫茅厕呀?”
母亲大声回答:“因为他们考试作弊,想偷别人的功名!宝宝长大了要记住,做人要诚实,不然就得像他们一样!”
十人羞愧得几乎要将头埋进土里。
午后,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经过,忽然将手里吃剩的半个蒸饼扔向其中一人——没扔中,落在脚边。
“呸!读书人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老人骂道。
没人扔香蕉皮——此时的香蕉还是岭南贡品,寻常百姓难得一见。但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吐口水,更多的,是那种如针扎般的目光和毫不避讳的议论。
第二天,十人中出现了一个逃逸者。他被抓回后,李承乾下令:刑期加倍,并在园中枷号示众三日。
从此,再无人敢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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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李承乾微服来到万民园。
他站在假山后,远远看着那十人。经过七日的曝晒和劳作,他们已憔悴不堪,但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苟——茅厕确实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石板缝里的青苔都刮掉了。
“殿下。”孔颖达不知何时来到身边,“老臣观察数日,心中有疑,不知当问不当问。”
“先生请讲。”
“殿下此法,真的只为惩处么?”孔颖达目光深邃,“老臣见这几日,园中孩童凡问起此事,父母必借机教诲‘诚实’之理。来往士子见之,皆面色肃然,相互告诫。这万民园……倒成了教化之地。”
李承乾微微一笑:“先生看出来了。”
他望向那些身影,缓缓道:“刑罚的目的,不只是惩恶,更是警醒世人。若按律流放,不过是一纸文书,百姓转眼即忘。但让他们在这里,在光天化日之下受罚,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想起:科举不可欺,公平不可侵。”
“更何况,”他顿了顿,“我给他们留了一线希望。”
孔颖达怔住:“希望?”
“三月期满,若诚心悔改,可免流放,准其以白身参与地方吏员考选。”李承乾淡淡道,“大唐需要人才,但更需要有底线的人才。若能真正知错,他们或许还能有机会,从一个更低的起点,重新开始。”
假山那边,一个作弊者正费力地刷洗恭桶。他刷得很认真,连边角缝隙都不放过。刷着刷着,忽然肩膀耸动,竟低声啜泣起来。
那哭声压抑而痛苦,是一个人在彻底剥去伪装、直面自己不堪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李承乾转过身:“走吧,该回宫了。”
“殿下不去见见他们?”
“不必了。”李承乾摇头,“有些路,得一个人走。有些错,得一个人悟。”
两人走出万民园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长安的街巷上,洒在归家的百姓肩上,洒在贡院那扇刚刚重新漆过的大门上。
那扇门,三天后将会张贴出本届科举的榜文。一千三百余名学子中,将有三十五人金榜题名,从此踏入仕途。
而此刻在万民园扫茅厕的十人,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榜文上。但或许,许多年后,当有人问起“贞观十二年科举舞弊案”,会有人记得——那一年,太子用太阳晒出了墨迹里的秘密,用扫帚和茅厕,给所有读书人上了一堂关于“公平”的课。
马车驶离时,李承乾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万民园的方向。
他在心里默默说:希望后世的大唐,不需要再用这种方法来维护公平。
希望有一天,公平能成为每个人呼吸的空气,自然而然,无须扞卫。
车轮辘辘,驶向皇城。长安的秋夜,繁星初现,每一颗都坚守在自己的轨道上,不争不抢,不欺不盗。
正如这人间,本该有的样子。